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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4月11日

【wONdEr|人間餘話】我城的衣冠|劉偉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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滯留我城的日子,無緣朝聖的人家地方總開着綻着這樣那樣百花的芬芳。小雲雀甫飛雀傳書,謂倫敦Tate Britian的Modigliani大展剛苦侯了我四個月的光景,唔嚟嘅始終唔會嚟,等埋先開飯殊不切實際,已經食住等啦,拉閘埋數你都未到,咁就唔好怨人,唯有怨己。係囉,我都喺怨自己,為什麼人家去年十二月廿三日開show,我偏要二十號狠心飛走?唯有借子華神金盤未𠺘口前的金句解語解畫:「搵食啫,犯法呀!」

唔犯法咪犯賤囉,剛在郵箱中採來新一期《Royal Academy of Arts季刊》,我忝為RA之友(其實人人皆可,年費才一百英鎊!),自然受邀恭臨修復後依然雄峙於Piccadilly Circus上的真身:Friends Review of Transformed RA take place on 16, 17 & 18 May!唔...我應該唔得囉,唔好意思!

其實一年之中最多只有三四星期賴在倫敦,趕不上的總比趕上的多得太多,委實與人無尤。倒不如就地留心目前眼下,讓眼睛與靈魂少點受辱,雖然一切並不容易。

先祖母往生後蓮位供奉於沙田般若精舍,小園清靜,貓鳥和諧,入門三進,我常愛走入第三進的小殿,香火不盛,金身釋迦佛像前早有蒲團放着,蒲團朝裏凹入,彷彿嵌着許多人的虔誠功德。殿內懸有幡帳,隨風而漫,我移眼壁上,見有心經補壁,凝睇間,見是我城名宿賈納夫的一方墨寶。

一座城市的風景便是給這樣的補壁撐起來,不比煞有介事的商場Art Basel又或是開山裂土的擎天巨刹,般若精舍只是方外小寺,蓮位靜庵,不必預約登山,最宜隨喜請進。賈先生也不以書家名世,然其所寫《心經》骨肉匀稱,常在行楷之間,字在觀自在。去年蘇富比有一小系列拍賣,顏曰《賈納夫舊藏名家作品》,中有溥儒、徐悲鴻與黃君璧,而溥儒的一件《湖山幽趣》更有賈先生題跋,筆趣意趣俱到,其文曰:「西山逸士畫名滿天下,為北宗第一人,與余交厚。己亥索書,並報我以精繪絹本小幅山水八幅,並云此乃隱居西山時所作,洵非率尔之筆⋯⋯」溥儒是舊日王孫,不作飛入尋常百姓家的台前燕,倒隱入於西山日暮處,而與賈先生遊。賈先生治事於我城大賈胡文虎處,胡先生曾斥鉅資予般若精舍,興辦安老事業,環環相扣,我遂在精舍小殿風涼中看到賈先生的心經墨寶。此中若更有傳奇曲折,許公禮平必然知之且已久蓄胸中,但願有暇狀寫丹青,聊記舊日風雲。

從小店中退出來,跨出門檻,來到花圃魚池間,回頭看精舍大門匾上「般若精舍」四字,方圓飽滿,題字者是虛雲和尚。我城歷史小書曾記載,此處原是道場靜修之所,後來方才大開門戶,一九四八年更經虛雲和尚正名「般若精舍」,弘法流傳至今。嘗檢《虛雲和尚年譜》,民國三十七年戊子年條下,唯見「赴香港沙田慈航淨苑(院)道場講經⋯⋯又至東覺蓮苑拜懺。事畢,回雲門。」未見有般若精舍的故事,誠事了拂衣去?

我城人仔未必人人有閒欣獲勝緣,在精舍遛連忘返,看字吟風。走在街上,見的盡是傖俗不能成文的招牌,又姹紫又嫣紅,有時還無端襯着走馬般亮晶晶閃星星的花燈(我好亂啊⋯⋯)。其實足浴茶記三弟米線之流,縱是邀得賈先生虛雲和尚再生題字題匾,也不可能將俗流化清流吧——粗話怎樣寫也只能是粗話。

精研傅山書法交遊的白謙慎喜歡在共和國老家亂逛,搜羅各路平民書法。平民書法也者,即一切能見於公眾空間的文字書寫,如鋪頭招牌、燈箱廣告以至乎廁中的溫馨提示,栩栩乎道在便溺,唾手可得。這一路平民書法,各有實用功能,不在乎借書寫以抒懷,不是有意為之的藝術,是未經「經典化」(canon-formation)的筆墨,還不是供人禮敬的書法。白謙慎有興趣探討的是這類書寫將來如何可能戴上光環,走進廟堂,成了供後世模仿學習的書體?白謙慎叫我們不要笑得太早,聰明點出漢唐墓誌碑刻與乎眾多敦煌文書,當年也不過是沒名沒姓的刻工和鈔胥的作業而已,今天碑學縱非大盛,但也是學書人的圭臬,而近年所謂「敦煌書法」也在為良莠不齊的敦煌出土借據、帳籍、佛書和賣身契等賦以正朔地位,正朝着「經典化」而走,因是之故,今朝的平民書法自是不容小覷,白謙慎遂將荒地上一爿理髮店「娟娟髮屋」招牌對照波士頓大學藝術館的一面吳昌碩匾額「與古為徒」,那是low brow對着高眉,彰顯的是glorification、gentrification、socialization和institutionalization等等等對藝術生成的支配力量。

那麼,我們或要警惕,今天我城滿街足浴茶記三弟米線之流的惡劣招牌書寫與乎霓虹裝飾,他朝或會被錯解作我城的楚楚衣冠,人間藝術,到時賈納夫先生與虛雲大師魂在天上也怕要皺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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