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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02日

【抗暴之戰】輪椅攝記 跨障礙尋真相

建立時間 (HKT): 1202 02:02

11月2日,記者跟隨Kevin到維園採訪。他起初還能悠閒地駕着電動輪椅,拍攝示威者神情和帶來的標語,但情況急轉直下,防暴攻入公園,更長驅直進,向足球場多次發射催淚彈。和平的假象突然被打破,場上的人來不及反應,爭相擁入草坪躲避,恍若災難電影,但有人見到未及戴上面罩的Kevin,仍不忘護着他,向前大嗌「讓路啊!有輪椅啊!」為他分出一條紅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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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場面,Kevin在近幾個月已經歷過很多次,「就算我唔走呢,啲示威者會推我走㗎」。Kevin鄭啟文患有季肋發育不全遺傳病,導致脊柱發育不良,要依賴輪椅活動。大專修讀攝影後,成為香港少有的輪椅攝影師,從事紀實和藝術攝影工作。在今次的逆權運動中,他加入了網媒USP社媒,做義務攝影記者,作品大多拍攝現場較靜態的場面,或記錄示威者留下的抗爭字句,無論大大小小或和平、或激烈的活動,都能見到他的身影。

示威活動中,輪椅一穿過人群,眾人的目光總離不開身穿反光衣的Kevin,經常有市民向他叮嚀,着他小心。7、8月時的遊行往往烈日當空,曾有遊行市民特地放慢腳步,靜靜舉起傘走在旁邊替他遮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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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不便的Kevin會盡量留在衝突的中後方,但偶而亦會在不知不覺間發現自己身在前線,因此他習慣留心示威者的訊息,及早避開危險。後來部份前線抗爭者對Kevin見慣見熟,慢慢亦產生了一定默契,「有啲認得我嘅會話:『準備嚟喇喎,你自己走或者我哋送你走,總之自己搵位匿啦……不過你成日嚟,你識㗎喇。』」

有次,Kevin在旺角警署外專心拍攝,沒為意前方警察已舉起黑旗,有兩名年輕人立刻在他左右兩邊向前開傘,留下一小個空位讓他的鏡頭可以伸出拍攝,「嗰刻幾感動,其中一個年輕人仲只係戴住個醫療口罩。我哋呢個世代嘅年輕人,好勇於去承擔、去保護呢個社會入面佢想保護嘅人同事。」

日日猶如身處戰場,一般記者都舉步維艱,縱有旁人支援,Kevin坐在輪椅上更是困難重重。當日維園衝突過後,Kevin本想跟隨人群穿過草地離開,但行到一半,他突然大嗌:「中伏!」他記起那邊的出口其實有石壆,輪椅無法越過,只能回頭。Kevin每次出動前,都要預先熟習地形,不能只跟着人群,經常要兜遠路。

成功離開維園抵達崇光百貨,示威者突然集體快跑離開,Kevin就立刻走到一條橙柱旁繼續拍攝,以免因自己身位太低,示威者一時不察覺撞到。Kevin的輪椅全速只得每小時5、6公里,只及普通人慢跑,想跟上經常變換位置的抗爭者很難,危險發生時要逃離更不容易。

但最大的障礙,還是來自警方。警察從無因Kevin的身體殘障而放軟手腳,他不止一次被防暴用槍口瞄準,催淚彈在腳邊爆開。他又曾在彌敦道遇上瘋狂駕駛的裝甲車,突然在身邊加速撞向路障,一條鐵枝打橫在他面前飛過,「行快半秒都俾路障一嘢彈死」。他嘆道:「只要非我族裔,所有識郁嘅生命體佢(警察)都視為可以肆虐去用暴力嘅對象」。

唯一一次善意對待,是林鄭到灣仔進行「社區對話」那天。當晚出場的警察態度180度改變,竟然大部份都掛出了委任證。有着藍背心的傳媒聯絡見Kevin路過,特地走上前關心:「你一陣間自己小心啲喎,睇住自己喎!」他只感覺自己變成了最佳「做show」對象,「嗰下真係寒一寒」。

已為人父,育有一女的Kevin每次上場都會感到害怕。面對政權的白色恐怖,亦幻想過有朝一日會有人拍門拘捕,「大家出得嚟都預咗有個風險喺度,但仲係有必要去」。

這份堅持其實也是初衷。當年剛開始學攝影,就遇上林鄭主理的皇后碼頭事件,成為他第一次拍攝社會運動的契機,自此一直關注香港的抗爭,菜園村、新界東北發展或雨傘運動都是他重要的攝影主題。

面對重重困難和恐懼,Kevin仍決意一直記錄香港的社運實況,並非要大家欣賞他的作品,更重要的宗旨,是想將照片轉化為行動,希望大家不要再做「冷氣軍師」,「我成日講,唔好信任何人,包括我,我影嘅嘢唔係事實嘅全部,電視框嘅嘢唔係事實嘅全部。你想知道個事實係點,你睇完我嘅相,落嚟現場睇囉;你要知道差人好定唔好,落嚟現場囉,唔好喺屋企睇」。

槍聲響個不停,催淚煙滿街瀰漫,一眾攝影記者爭相上前,想要捕捉警察開槍的瞬間。Sam卻從煙霧瀰漫之中敏銳地看到了降落地面的彈殼,上前拍了一張近照。站在防暴對面的黑衣人繼續以磚塊堆砌路障,Sam上前微微彎腰,把相機置在地上仰攝,讓相片中的黑衣人看起來更像一個堅定不移的英雄——作為一個輪椅人士,他的角度總與一般攝影記者不同。

早在6月時,Sam便推着輪椅,以抗爭者的身份走進遊行人士的行列。起初,他與大部份人一樣都會戴口罩,但他逐漸覺得這對他不管用,「就算唔認得我,都認得我架車」。脫去口罩的他乾脆帶上自己的相機在現場拍攝。開學以後,他以「公民記者」為大學畢業論文研究題目,決定親身進行這場「社會實驗」。帶着老師的一封證明信,他開始穿上記者反光背心,正式以公民記者這個身份落場記錄。他也自覺多了一份責任,為了捕捉更多畫面,他幾乎從不缺席任何一次抗爭,也不自覺地越走越前。

一手徐徐推着輪椅,另一手舉起單反拍攝,Sam形容是輕而易舉。23歲的他在6歲時患上第四期癌症,後遺症讓他從小須以輪椅代步。自念中學起擁有第一部相機後,他便養成紀實攝影的興趣。多年來的練習,讓他即使在硝煙四起的戰場也能得心應手。只是,對他來說,示威現場仍然充滿健全人士所想像不了的挑戰,示威者在地上 留下的磚塊和火魔法,往往成為他的「路障」,使他寸步難行。也因擔心電動輪椅在戰場上會突然無電,或輪胎遭硬物或子彈撞擊而爆裂,一直堅持使用手動輪椅的他便因肌肉勞損而拉傷肩胛骨。遇上突如其來的催淚彈,Sam亦往往只能套上面罩後,才能離開濃煙密佈的現場,「因為我唔似你哋,正常人可以一路走一路戴,但我唔得」。

抗爭現場對Sam來說滿佈障礙,但殘疾人士在一些人眼中也或許是障礙。曾有中年女士在集會期間義正辭嚴地對他說:「行開少少,唔好阻到人。」不過,不少示威者也會對Sam釋出好意,特意為他清理路障,讓他繼續前行。他也曾在太子警署外拍攝期間,警方突然清場,有示威者拍拍他的肩膊:「快啲走。」他冷靜回說自己可以慢慢推自己走。但示威者還是一個勁地直接推着他的輪椅逃跑,一直跑了近300米後,眼見所在位置已遠離衝突,他才停下來,再自行返回前線。「好話唔好聽,其實我有可能拖累佢哋,但佢都唔理,照推咗我先,嗰下係感動嘅。」不只是示威者,Sam認為警方也對殘疾人士「相對比較友善」:「有次同防暴企得比較埋,佢哋話:『不如行過遠少少呀先生,可能陣間射催淚彈會射到你。』或過馬路時,佢哋都會讓我先。」

但即使警方以禮相待,眼見其他記者近來屢遭他們無故截查搜身,甚至拘捕,身為未有記者證的公民記者,Sam也禁不住擔心自己會被捕,但擔心也沒用:「依家警方濫捕咁嚴重,只要出現喺現場,就有機會被捕;加上後生就係罪,所以出得去,就做咗心理準備,驚唔到咁多。」對於沒有記者證的公民記者被指控是「假記者」,他理直氣壯地否決這個說法,「我覺得自己係做緊一件啱嘅事,我係實踐緊公民權利,根據《基本法》27條,每個人都有採訪權利,有新聞自由,我唔係做違法同傷害他人嘅事」。

成為公民記者兩個多月以來,以前認為記者等於「狗仔隊」的Sam,對記者的工作也有了全新的體會和看法,「好辛苦,係好值得尊敬。尋求真相係一個要持之以恒嘅過程,記者可能用好多時間都未必搵到真相,但佢哋都好努力去搵,再將真相傳遞,否則大眾就未必知道社會同政府有咩不公義」。尤其是在這個黑白顛倒的時代,Sam覺得尋求和記錄真相更加重要,「真相係唔會自己浮現出嚟,一定要有人質疑、發掘,先搵到真相。記錄真相就係要令公眾知道事情嘅對與錯,一日未搵到真相,好多事都只會處於灰色地帶」。

快將畢業的Sam即將完成他的這份論文功課,但最近他已向校方編委毛遂自薦,正式成為「持牌」的學生記者。他笑說:「而家更加有藉口出去。」堅持記錄,是因為怕歷史會被遺忘,「呢場運動對於所有香港人嚟講,都係值得紀念、記錄、思考,大家都有責任留低佢嘅一點一滴,以自己嘅方式話畀人知2019年香港曾經發生過呢件事。」他頓一頓說:「加上我係一個disabled,我想以呢個角色話畀人知,有好多唔同嘅身份都有參與其中。」

記者 關冠麒 陳芷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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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12月8日
時間:下午2時至6時
地點:維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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