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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15日

【網上論壇】那夜中大,槍聲每五秒在耳邊響起 (時事評論員 劉細良)

11月12日的中大仿如戰場。(資料圖片)
建立時間 (HKT): 1115 00:01

11月14日上午11時,我離開了中文大學,由12號傍晚到14日上午,已經在這戰場經歷了兩日兩夜,需要休息。

1998年開始,我在《壹週刊》工作了四年,之後已經沒有在前線跑動,當上了管理階層,之後又加入政府,早就跑不動了。今年6月以來,我一直只是反送中運動的普通參與者及觀察者,評論時局之變化,但隨着鎮壓暴力升級,形勢持續惡化,自己開始盤算這是一場接近1980年南韓光州起義之後的漫長抗爭運動,自從2012年離開了特首辦公室之後,在評論工作上希望自己保持抽離,以為這樣就可以客觀地看清事情。

在中大念社會學研究所時,老師吩咐我第一個學期看完法國社會學家雷蒙艾宏(Raymond Aron)的回憶錄及另一本對談作品,中文版叫《入戲的觀眾》。他一生穿梭新聞工作、社會學、歷史學、公共知識分子多重角色,當時我們當然選擇左傾,不明白老師為何介紹這位老頭子。

這半年來的經歷,終於令我明白到雷蒙艾宏所指的「入戲的觀眾」,究竟為何。

香港時局在中共中央8月7日祭起「止暴制亂」大旗後,形勢就急速惡化,警察暴力行為不單沒有受到制裁,反而在北京加持下變本加厲。反送中運動出現了質變,由反修例轉移到反警暴,由政府總部集會抗議、維園遊行示威,蔓延至全港各區,持續的衝突暴力,在實施禁蒙面法後更進一步升級。香港中產階層認為警暴背後是香港最核心的法治價值崩潰,警察選擇性執法代表政治掛帥下,變成了政治工具,威脅公民社會自由,人人自危,這種恐懼由中共慢慢轉移至特區政府。

由於暴力越來越嚴重,我決定要走上前線採訪,11月3日太古城區議員趙家賢遇襲被咬甩耳朵,採訪後轉場到出現警民對峙的將軍澳看看,在商場門外拍攝特種警察追打年輕人,這些場面差不多每晚都發生,在這時原來旁邊的尚德邨停車場發生墜樓事件,科大二年級學生周梓樂被發現由三樓墜下,倒卧在二樓停車場,後來不治逝世。警方起初否認在墜樓前有鎮暴警察進入停車場,結果被市民拍攝的短片揭露,早在11時30分左右,已經在停車場內有行動。

學生認為警察隱瞞是別有內情,發動在11月11日罷工、罷課、罷市。晨早上班時間示威者開始堵路,在西灣河交通警近距離槍擊手無寸鐵示威者,之後我在西灣河現場直播堵路行動,目睹警察追擊年輕人至教堂內毆打及拘捕。

中大學生參與堵路行動,最佳地點是從通往科學園的二號橋,向下投擲雜物至大學站路軌及旁邊的吐露港公路,11月11日雙方已經有衝突,警方入校園拘捕學生,之後退到學校範圍之外。12日早上學生繼續堵路行動,這時警察防線已推至校園。校方在下午曾派人調停不果。我在直播新聞見到下午警察向學生狂射催淚彈、橡膠子彈,學生躲在垃圾車及木板背後,以磚頭及汽油彈還擊,終因人少不敵,警察衝入校園追捕,得勢不饒人,長驅直入向大學運動場射催淚彈及橡膠子彈。

學生燒掉跳高軟墊及車輛,中大山頭出現了大量黑煙。我認為這是學生給香港人求救訊號,於是決定擱下德國媒體訪問,拿起裝備去中大做現場報道,當時道路已相當擠塞,晚間7點到達大學站直奔二號橋,遠遠已經催淚煙瀰漫要戴裝備,抵達橋入口,我大吃一驚,這完全是戰區景象。一個一個頂着黃帽,手執各種工具的學生,沉默不語,準備上前線。槍聲每隔五至十秒響起,煙霧瀰漫,有人大叫:「 First Aid ,First Aid!」然後就聽到:「讓路、讓路!」急救員抬着受傷學生退到臨時救傷站,有的就在路邊躺下醫治,我身旁一個女生頭部中橡膠子彈,沖洗傷口時一直流血水。

我躲在小山坡上的雨傘陣後做直播,只見焚燒的路障火勢猛烈,空中時而見汽油彈飛過,然後又一輪槍響,聽得見打在雨傘的子彈聲音,當催淚彈射上山坡,早已準備好的「煙帽隊」立即上前處理,他們擔心影響救傷站。由於現場催淚煙濃度太高,濾罐很快已經無法完全過濾。吳基培副校長在最激烈時到現場,他向學生表示已經跟警方指揮官溝通了,大家同意休戰,話沒說完,一枚催淚彈已在身旁爆炸,他自己也被波及。

最後連前校長沈祖堯也來了,他說警察已同意休戰,同學應該也停下來,但身旁學生說:「怎樣保證他們不反口?」,當時沈祖堯是有些不耐煩,他說完就離開。果然警方調來水炮車向橋上學生射藍色催淚水。最後他們沒有攻上來,這純屬是發洩行為。

緊張氣氛緩和後,我沿路下山,才發現來支援的舊生及市民絡繹不絕,他們用單車、電單車,甚至由沙田徒步一個多小時來「保衞中大」,傳送物資人鏈由大學站伸延至二號橋,有些還穿着西裝、高跟鞋,一副剛下班的樣子。這場攻防戰激怒了中大人及市民,警察的戰略目標不明,以數百鎮暴警察進攻中大山城,肯定會引發大量傷亡,因為這是在晚間進行野戰的境況,如果沒有攻入的意圖,又為何要持續多個小時以各種鎮暴武器攻擊學生防線呢?

我個人認為,這純粹為了發洩情緒及震懾作用。這種用大規模不成比例的武力以期產生震懾效果的Shock and Awe戰術,由8月7日以來全面使用,結果越鎮越暴,出現惡性循環,混亂升級蔓延全港各區。進攻中大令在國際媒體沉寂了的香港抗爭,又再受關注,美國參議院審議《香港人權及民主法案》正在加快步伐。

從香港角度而言,禁蒙面法之後政府的決策,完全是非理性玉石俱焚的「攬炒」行為,有評論開始懷疑,北京正運用當年處理西藏問題,製造所謂拉薩騷亂的同一手法,即毛澤東所高舉的「大亂之後大治」。四中全會高舉「中國大治」,習近平自比乾隆盛世,香港是歌功頌德下的一段荒腔走板,既然已經撕破了臉,就惡向膽邊生,借特區警察之手製造更大亂局,激怒更多市民,令選舉無法進行,然後進入緊急狀態,一舉收拾香港異議聲音。

以警暴製造香港動亂然後重手鎮壓,可以嗎?拉薩可以、烏魯木齊可以,香港?恐怕還要問一問美國,畢竟國際金融中心,西方多國均是利益相關者,他們會容許中共關門打狗?

這半年來,我也正是由一個旁觀者,越走越前,這已經不是個人選擇,而是時代正推着你走,跑不動,也要跑。所謂香港「暴徒」,應作如是觀。

(台灣《蘋果日報》蘋論陣線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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