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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05月14日

【品味蘋果】法國女記者寫香港眾誌為香港種志

DelphineBarets在香港訪問了67位人物,冀啟導下一代人對未來的思考。
建立時間 (HKT): 0514 06:00

來自巴黎的法國女記者DelphineBarets,訪問香港16歲少年謝耀新,看到他所寫的詩《EarlyFragment》:「Mylegsaretouchingyours.Thesmallleavesonthetreesaremakinglove」。

撰文︰冼麗婷
攝影︰黎樹雄

我雙腿觸碰你雙腿,樹上細小葉子都在做愛。全首詩只有兩行,寫過英文短篇故事的謝耀新說:「Lessismore」。他在漢基國際學校就讀11班,暑假將到美國愛荷華大學參加少年作家寫作坊,目標是23歲以前,可以如寫《大亨小傳》的費茲羅傑(FrancisScottFitzgerald)一樣,得到國際著名出版社出版第一部小說。「寫書的人也一定要找緊機會,Fitzgerald那天也差點忘記送手稿到出版社,後來走了半天,親自送稿,結果,他一舉成名。」

未見其人,單從電話對話、電郵及作品,感覺16歲少年,說話與文字都有爆炸性的青春。彷彿一切都沒有錯,愛沒有錯,浪漫沒有錯,青春頹廢,都沒有錯。從小由父母灌輸書典,讓他進入一個非常成熟的語言世界,有年輕的冒進,有藝術思考的世故。他講究文字美,隨時隨地,會把感動變成手機裏的小小紀錄。他希望能用年輕的心,寫年輕的聲音、voiceofageneration。

相對於精采的香港少年,曾經訪問普京的Delphine,說起謝耀新就泛起光明的微笑,她在香港訪問67位具啟發性的人物,謝耀新年紀最輕,女記者想像他將來也會是個具啟發性的人物。

在又一城有花牆裝飾的書店咖啡室,記者第一次跟Delphine見面。充滿笑容的巴黎女子,深色半身絨褸裏穿牛仔褲的雙腿很修長,金髮隨意夾在腦後,臉上痕迹,似有若無。她說起巴黎塞納河左岸Saint-Michel區母親的書店,引人懷想河畔初夏的玫瑰,和香港人永遠受不了的微寒春風。恍如蘇菲瑪素永恒的影子,Delphine背後有一幅幅美麗的文化油畫。

來自巴黎寫作世家,跟和黃前大班馬世民(SimonMurray)稔熟的女記者,闖香港編寫香港人的故事,這是想像與現實的開始,不容易。她自小天不怕地不怕,如她所說fearless,為了推展一個國際性啟發年輕人的出版計劃,2011年成立公司「ThoseWhoInspire」,去年在非洲尼日利亞成功邀請總統訪問,並且獲得不同機構及個人贊助捐贈,出版了一萬三千本關於該國的人物書籍,免費派發給16至30歲的年輕人,讓他們閱讀不同專業及階層的人物故事,啟發對前途的思考。所有受訪者一定要答應在書裏留下電郵及電話,讓年輕讀者聯絡他們。至於雙方溝通後的結果,看機緣,以往個案,有不少年輕學生在大公司找到實習機會。

前此,Delphine也在阿曼(SultanateofOman)及阿拉伯聯合酋長國(UnitedArabEmirates)完成同樣出版,並正在推展墨西哥的計劃,萬沒想到富庶的香港,卻會是個挑戰。香港的《ThoseWhoInspire:HongKong》個多月後成書,不會公開發售,而是透過贊助出版,免費送給大學及其他學校,讓有需要學生參考不同領域人物的經歷及看法,啟發他們開拓自己未來的工作或人生,說不定能找到生命師傅。贊助人每支付一本書,ThoseWhoInspire會多印一本,即付一本書的錢,就會印製出兩本書。至目前為止,只有滙豐銀行及個人贊助印製合共500本書,但她目標是最終能印製5,000本書派給年輕人。

「為甚麼香港贊助出書的人這樣少?」記者問。

「我不知道。」她並不迴避。

從去年11月至今年4月,她以月租四萬元與公司夥伴入住香港上環文武廟隔鄰服務式住宅閣樓半年,每天訪問寫稿。其間鼓勵她來香港的馬世民,沒有找李嘉誠讓她訪問。一切,沒有19歲時候簡單,也沒有像90年代末的記者會後追訪法國前總統希拉克,一擊即中。當年她在保安人員的圍牆外,高呼總統名字,優雅而大膽的下一帖個別訪問邀請。

「最重要是讓總統看得見你?」她聽了,燦爛笑起來。想像得到,近20年前,她有怎樣的魅力。跟大塊頭男人相比,女人沒有殺傷力,往往容易突破封鎖。得體大方的領袖,表現風度,為她騰出三條問題的時間。2005年到盧旺達時,遇到總統PaulKagame,她又不顧一切高聲叫:「總統先生,總統先生,我想跟你做訪問可以嗎?」一眾保安想把她拉走的時候,總統先生讓她得償所願。

天生愛跟陌生人說話,而且充滿好奇,1999年訪問普京,當然,她不會幻想普京仍然記得她,「我遇過的受訪者當中,他是最有魅力的人之一,雙眼深深地盯着人的時候,既散發危險感覺,卻又非常具吸引力。」

「你會害怕嗎?」

「不。但可能也有一點點吧。」當年吉爾吉斯坦(Kyrgzsatan)及哈薩克斯坦(Kazakhstan)兩地政治領袖開會商討聯盟問題,普京還未當俄羅斯總統,在吉爾吉斯坦租了一間酒店宴會廳,Delphine就在那裏訪問他。倘若今天有機會跟俄國總統訪問,她相信自己一樣不會害怕。

「你還有他的聯絡嗎?」記者問。

「無,沒有。」她說話快,也愛笑。若現在能再訪問普京,她依然會感覺興奮刺激。

很多事情都是不容易的,有些人能夠完成,有些人從來沒有開始過。發掘人物的Delphine,其實也是個靠膽子、耐力而成功的故事。1987年她只有19歲,獨生女用三千多法郎買機票隻身飛到日本東京闖天下,看看自己能在東京做甚麼,結果她在日本一留十年。八十年代末,日本經濟正值高峯,她在一間專營高價畫買賣的公司工作,買賣的畫包括數百萬美元的向日葵畫。因為找到好師傅,研究學習,她也負責處理過售賣畢加索畫作。

Delphine自小由父母帶她上巴黎市內博物館、美術館,羅浮宮、奧塞美術館(Museed'Orsay)裏的古典畫作,印象派莫奈名畫,只要喜歡,天天可以去看一次。她住巴黎郊外,每年初夏沿丹紅的罌粟花海、稻田踏單車,不到兩小時就可以去到梵高墓地。習畫繪畫天份成長後被歲月磨蝕,但故鄉的文化有多好,一個人的後盾就有多強。只要決定做一件事情,她會入迷,一無顧慮,勇往直前。九十年代早期已跑過塞拉里昂、利比亞等常人不會去的地方,最終,她受聘一間跟《商業周刊》(BusinessWeek)有合約關係的法國經濟雜誌,專門報道各國外交事務,吸引外來投資。她接受採訪訓練,負責當記者四處訪問,到過85國家,訪問過50位國家元首。

忠於自己、勇敢追尋,不負來世界一趟。多年國外採訪,受一位人力資源部長啟發,她再次向世界故事出發,以啟導年輕人為目標。個性開闊的英國前香港大班馬世民,接受巴黎女記者訪問時提到自己的格言:「當你能找到真正的自己,就是了解自由真義的時候。」他18歲放棄大學入學試,跳下貨櫃船,刨了9個月薯皮,到了歐洲又跳船,參加法國僱傭兵團(FrenchForeignLegion)到阿爾及利亞打仗。執意走一條最少人走的路,現在76歲了,性格如一。他約5年前在杜拜透過朋友認識Delphine,同樣沒有上大學的後輩,與這位精采「老友」一見如故,互相看到自己年輕的倒影,尊重與仰慕,是兩代人最好的化學反應。每年馬世民回法國跟軍隊舊同袍慶祝周年聚會時,總跟Delphine有說不盡的話題,有一次,他興致勃勃叫法國女記者一定要來香港訪問,啟發年輕人。

「可是,我真來香港找他時,他竟笑說忘記曾說過這番話。」女記者苦笑。開始一件事情可能是很多人的興之所至,要完成一件事情必須令自己的興致沒有消失。在香港出書,得失難料,但女記者自信可以從外國人的眼睛,找出香港人給香港人借鏡的地方。老與少,互相混和,她看到九十多歲張有興,言行舉止紳士依然,「我能像他一樣優雅地老去就好了。」其他受訪者,還有陳方安生、李柱銘及曾鈺成等等。

香港人熟識的臉孔,追尋昔日年輕的心。立法會主席曾鈺成在Delphine接觸裏,是說話非常多的人,他15至20歲時候回中國探親,看見表兄弟都在熱衷參與政治,但當時香港人在細小殖民地根本沒有機會參政。他渴望成為數學老師,結果當了校長,後來參加智囊組織,因為迫於形勢,當了民建聯黨主席。Delphine問他何時開始對參政有興趣,他說:「直至今天,我依然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想從政。」

話說得高、說得抽象,進攻退守都可以,這是政治人最高境界。Delphine眼中,曾鈺成跟李柱銘都有相同魅力,同樣視年輕人為重要資產,李柱銘認為任何世代,都有可取之處,「以年輕人的角度看事物,聽有經驗的人講意見。到最後,沒有甚麼是必須跟從的,因為生命是自己的,為自己的決定負責就好了。」

為自己的生命負責,也為自己的生命開拓。訪問政治領袖很具挑戰,但普羅人物最有血有肉。文華酒店的DennyLai,最初是街上賣魚的小販,到文華當門僮後,努力模仿外國人說英語,一步一步,成為文華行政總裁,按部就班,世界是沒有一夜成名的事。有一位捐血三百次的好警察,也為一位女士捐贈兩次骨髓,他的行為,已經說出自己的生命格言。

Delphine完成出版的訪問工作後,已回到巴黎西南部父母居住的郊區LeFavril,陽光明媚,氣溫只有十度,相對香港,她開始感覺巴黎的冷,也感覺巴黎的好,那是給她一生啟發的好地方。爸爸是在九十年代後期法國版《花花公子》(Playboy)雜誌的總編輯,也編著書刊,寫書評,為朋友寫書序,媽媽也有寫作。小時候,獨生女常常聽到家裏的大人跟她說:「別打擾,我在寫東西。」母親曾在小鎮當副鎮長,外祖父在五、六十年代是個頗受歡迎的劇作家,撰寫過《LaBonnePlanque》,廣受巴黎人歡迎,還曾經改編為電視劇。Delphine小小年紀,就跟着外婆進出劇院看戲,半世紀以前的舞台,其實跟現在的互聯網一樣精采又超現實。母親熟識劇團所有人,家族裏的人,一坐下來,就各自能擺一個故事上枱。比如說,外祖父在二戰時,被德國納粹逮捕收押監獄,越獄死裏逃生的情節,都寫在小說裏。

至於父親曾領軍的《花花公子》,裏面的模特兒,都是日常生活不存在的美麗女人。她形容這本已經停刊的男性雜誌,在網絡時代,已經成為恐龍化石。記者在網上重看八、九十年代法國版本《花花公子》女郎,三分裸露七分優雅,焦點像日光裏自然盛開的花朵,或是暗室裏的芬芳。裏面特約的小說作家,還出現日本村上春樹的名字。文化人曹民偉說,法國是最早出版雜誌的國家,也是最早出版色情雜誌的國家,可他們呈現的圖象,不會粗暴地剝削女人的身體。Delphine所理解的法國《花花公子》,意念在於魅力而非失控過了頭的淫。她爸爸也在書裏寫東西,但主要還是領導包括攝影師團隊的工作。

文化是生活換回來的,無論怎樣不開心,酒還是要喝。無論一年有多少日子要在外面打滾,回到巴黎,Delphine還是一個愛家的人。去年十一月恐襲,她剛來港工作不久,好想回去跟國民共患難。至聖誕,Delphine回老家一個月,照常飲酒談天,事實上,她知道,巴黎已經不再一樣,恐襲陰影還是跟在人腦後。

「香港真的很安全,你們應該珍惜。」今年農曆年,父親從巴黎致電在香港的女兒,因為看到旺角場面擔心她安危。「擲磚頭,法國革命開始就做過,而對上一次擲石頭,是在1968年5月的學生革命。」有一次她跟記者從又一城進入地鐵閘口,一邊笑一邊說。但她是反對暴力的,認為暴力不會把事情推進,必須一步一步商討。

「1968年5月那次學生運動以後,道路變成石屎地,沒有石頭可以移除起來了。」習慣表達不滿的巴黎人,現在已不用石頭築路,否則車子會很顛簸。巴黎一條路的成份,都滲有政治與歷史。要了解法國女記者在香港發掘的,先也要能發掘她背後的,否則,你以為人家只看你表面,因為你先看人家很表面。

她發掘的香港少年謝耀新寫過的短篇裏,講到一個男孩跟一個女孩相處,清純如水,女孩對保持禮貌距離的男孩有好感,說:「Mennowadaysareallfacile,unromanticthingswholacktheeternalqualityofpatience.Youseethebeautyindifferentthings,andyourmindiscoolandmeasured,andthat'swhereagenerationfails。」

跟年輕的心說話,如輕風之吻,知道那裏美麗,那裏欠缺。至於誰教導了誰,很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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