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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8月12日

【蘋人誌】「廢老」自白:看見希望 周博賢 - 黎家怡

數年前一個晚上,跟「樂壇長毛」周博賢訪問,約在他位於山林道的錄音室。我們坐下來,他以沙啞的聲音問:「你介不介意我食煙?」然後,對話在吞雲吐霧間進行,每字每句好像都帶點尼古丁的滄桑。

今年7月底,再訪周博賢,長髮辮子仍在,但地點不再是山林道──那錄音室早已退租。改變,還有很多。就像自組音樂品牌雖然尚存,但這位周老闆早已重返職場,做回普通上班族,更時時自嘲是一名「廢老」。他下班趕過來,八點幾還未吃晚飯。問要不要小食、茶或咖啡,他都一一婉拒。

「沒問題的,過來之前吃了些朱古力。」周博賢不特別嗜甜,純粹是傍晚時分看到訊息,知道參與抗爭的年輕人「無飯開」,感傷之下吃幾塊朱古力鎮痛。「反送中」議題引發的社會運動至今月餘,他坦言哭過無數次。訪問這晚,提起年輕人,他又不禁哽咽,眼角淌出淚水:「我見到他們那種純粹──我稱之為好美麗的靈魂,盡現眼前。我發覺原來係你幫緊我,係你畀緊希望我。」

撰文:黎家怡 攝影:黃奕聰

想篤醒觀眾的音樂人

談起周博賢,大家總會聯想到謝安琪。聯同經理人夏森美,三人在2003年合組音樂品牌Ban Ban Music,可能是他最為人熟知的一面。然而,音樂人的前身原是香港大學法律系畢業生,後來到加拿大多倫多約克大學讀音樂,回港後做過版權公司、唱片公司,但都是法律方面的工作,「有少少覺得工作阻礙創作,雖然不時接觸到音樂行業,但也好想入行全職做創作,看看會怎樣。」2006年,他決定辭職,全情投入音樂事業。

周博賢身兼曲詞編監,擅寫社會議題的流行曲,加上長期蓄着長髮辮子,社運場合不難發現其蹤迹,故又有「樂壇長毛」之稱。早期,他為謝安琪寫過不少「偏門」題材的作品,例如:《姿色分子》、《亡命之途》、《菲情歌》,旨在提出問題,期望聽眾思考。在情歌當道的香港樂壇裏,這些與別不同的作品讓他嶄露頭角,「根據當時其他人的迴響,大家都會覺得好有意思」。

正因如此,周博賢沿着社會路線繼續寫下去。他形容創作起初的目的是「寫一些作品出來希望人去思考,促成所謂的『醒覺』,即是起碼我篤吓佢,佢會郁一郁,諗吓嘢咁」。隨着香港時局轉變,他的作品不只關心社會,也開始涉及政治議題,尤其關注政改。2010年「623政改表決日」之前,他先有自彈自唱的《好在還有你》;2012年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劃舉辦「全民投票」選特首之際,他又推出《不要在黑暗中死去》。

2014年6月30日,周博賢與謝安琪共同發佈《雞蛋與羔羊》,可以視為一個新高點──由主流歌手唱出呼籲「覺醒」的聲音,有如同年稍後爆發雨傘運動的鋪墊。他當年受訪時提到《雞蛋與羔羊》的創作背景和理念,指政府權力彰顯不斷打擊人民和公民社會,「大家都覺得好難受,真係feel到我再唔出來做啲嘢,再唔醒覺,真係唔得掂」。

創作迷失的參選人

確實是行出來了。周博賢做了一首《雞蛋與羔羊》之後,雨傘運動期間不時到旺角佔領區逗留至深夜,又主講民主教室等。然而,打開「維基百科」周博賢的作品表列,明顯見到雨傘運動之後創作數量銳減,幾近絕迹樂壇。2015年,他在訪問中更坦言「唔知點創作落去」。回望這段創作低潮,他不諱言與社會運動相關,「我覺得好多人都已經醒了,不需要再靠我的音樂去篤醒佢」。再者,他認為流行曲長度和格式所限,難作深入討論,「而我眼見大家已經討論緊一些更深入的事情。我覺得我不需要再做這些歌,或者這不是最有效的方法了」。

做音樂未必有效,周博賢試着尋找其他路徑,一度考慮進入體制。2016年,可說是他的「選舉年」,先後經歷挑戰馬逢國的立法會功能界別選舉、選委會選舉、藝發局選舉。大多選戰都敗北而回,惟成功進入藝發局出任音樂界別的代表。他深知勝算低,但仍然堅持,「明知不會成功,但你都要去做,衝擊一下壞制度,起碼令對手不那麼容易贏。競爭的過程中好像能給大家一丁點希望」。絕境之中嘗試掙扎,他承認參選行動「心底裏都係好頹嘅一件事」。

創作方向迷失,衝擊建制不果,周博賢點出最殘酷的現實──生活。他坦言,謝安琪當年唱《雞蛋與羔羊》,團隊各人承受了「一定壓力」;又透露曾替某本地歌手製作唱片,「有些歌輕輕掂一掂(時政話題),當時過到骨,佢肯唱,但之後就不會再搵我合作」。無繼續合作原因當然可以有很多,但他直指「香港流行音樂圈幾需要大陸市場」是客觀現實,業界因而對作品題材的選擇比較謹慎。作為音樂品牌老闆,他承認生存空間受到限制,「當這些題材真的變成那麼敏感,商業上好難為生。無乜肯唱、無乜人敢唱嘅時候也不是辦法,生活始終都要考慮。」

貼地謀生活的上班族

為了生活,一輪選戰後過,周博賢重新取回律師的執業證書,在2017年11月做回上班族,在電子媒體機構從事商業法律顧問的工作。「返新工,應該冇咁多時間用,冇理由納空租吧?」山林道那錄音室盛載他走過十年全職創作那黃金5、6年的回憶,最終在2018年1月退租。苦無行家接手,他還得還原單位所有裝修,過程無不欷歔,親眼看着隔聲海綿撕走,「得返石屎牆的時候,都覺得,唉……」。一聲嘆息,無限欷歔。他在山林道建立音樂地盤,似乎應驗《山林道》的歌詞──「這裏有天,變回樹,撤回路」。一枱一凳,一磚一瓦,回到最初,如像甚麼也沒有發生過。

過眼間,重投全職快將兩年,周博賢形容當時的決定是「四成妥協,六成想博一博」,「沒有穩定收入,我可能要繼續做freelance,同唱片公司的artist做歌,在創作上需要付出的妥協,說不定更多呢」。他又指,全職創作十多年,日夜離不開音樂圈子,難免出現「疲態」,「太過專一於一件事,眼光越來越窄。我好想去拓展眼界,與這個世界其他方面接軌」。他希望改變生活方式,嘗試衝擊創作的困局,於是選擇打工。

周休二日,朝十晚八,周博賢近年上班族生活,讓他看到不一樣的都市景觀──同事為了贈品特登開張新的信用卡;午飯去哪裏吃成為每日疑難。過往忙於創作,他曾經遺忘的日常細節重新抓住心神。靈感不時一閃而過,雖然沒幾多育成曲詞,但他一點也不焦躁,反而認為「沒了所謂交貨,或者生活壓力,要逼出創作,我好想做才去做,自己會比較舒服」。

大概很多人跟周博賢相近,傘後過着韜光養晦的日子,但香港未來仍然一片灰暗,內心有種揮之不去的「頹」。直至上月的「反送中」運動,牽起持續個多月的抗爭,打破裹足不前已久的悶調。他眼光閃亮起來,說:「無端端有呢個運動爆到出來,突然間個人有返小小希望」。他形容自己「絕對和理非」,6.12當日罷工半天到金鐘,遠遠地目擊速龍清場的過程。他雖然人不在前線,但今次運動能以執業律師身份為前線抗爭者提供被捕支援,可算是角色的一大轉變。

感觸落淚的廢老

「我這些『廢老』怎會走得那麼前?」周博賢以「廢老」自居,訪問中不時將這兩個字掛在口邊。年近50的他或者不算年輕,但能夠提供被捕支援的執業律師也不至於「廢」吧?他解釋,「廢老」固然多少帶有自嘲成份,但今次運動發展至今不禁令他讚歎青年一輩「進化之快,動員能力之強,創意之多」。面對我城崩壞,無分年紀都感到躁動和絕望。作為長輩,他尚在思考如此轉化回應時,年輕人已經直接行動,「他們好細個已經發揮到連我們都自嘆不如的能量、智慧、決心和轉數。我覺得在這種背景比較之下,我就真係幾『老』。」

就像不合作運動之後,抗爭者走到稅務大樓等「道歉」,在天橋舉着寫有「唔好意思,阻到你」的紙皮。說着,周博賢開始哽咽,聲音也變了,「我覺得好慘,做咩要同人道歉啫!事實上,有些人路過也說要道歉的應該是政府」。青年人以死明志帶來的衝擊更大,更多抗爭者拿着鑊蓋、浮板走上前線。作為長輩,他好想表達珍惜和欣賞,泣道:「香港能夠……唔知點解會……孕育到咁樣一班人出來,我覺得……好神奇。我好唔想見到佢哋……遭到強權的糟蹋。」

周博賢在雨傘運動未嘗淌過一滴淚,但今次運動未完已經「喊咗幾鑊」。心痛,自然想行動,希望「老而不廢」,盡量施予援手。想想自己的專長:法律,可以救助前線的抗爭者;音樂,亦能織成安慰情感的保護網。三星期前,他動筆即日寫成《伴我行下去》的曲詞,再配合聲畫各方的後製工作。新作近日終於出爐,並由他親身演繹,直接向年輕人喊話。他形容,歌曲似是一個父親輩份的人,用低沉聲線在耳邊說話,「通過我一個『廢老』同班年輕人講,其實我好欣賞你哋,我好想你哋繼續喺度、同我哋一齊行,反而是你哋畀返啲希望我哋啲『廢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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