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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7月22日

蘋人誌:
當社會不再需要我 游蕙禎 - 方俊傑

有民建聯區議員盜用游蕙禎相片作為Telegram的頭像。事件被揭發,解釋:「覺得個女仔幾靚女,所以就用。游蕙禎有一段時間無露面,點認得?」你是游蕙禎,高興,還是難過?

高興,至少被讚靚女。讚賞的,還是對家。認同到需要將別人的容貌據為己用?游蕙禎可以自比日本水着女優,經常給旺角油麻地桑拿浴室宣傳海報移花接木的同一類。

難過,因為被褫奪立法會議席,才三年;強闖立法會被判監四星期,才一年。時局發展太快,當日的政壇新星,火速被形容為「點認得」。幾日後,游蕙禎宣佈退出政黨。

「當社會不再需要我,就是不需要。我現在不是公眾人物,退下來,沒有人再聽我說話,無問題。他們懂得向前行,便可以。香港人的學習能力高,不用無時無刻有個領導帶隊。我也不需要倚賴所謂的影響力過世。」1991年出世,30歲未夠,游蕙禎似在天堂地獄遊走一圈後,重回現實。

不做公務員不做作家做政客

游蕙禎本來實事求是。發夢,想做作家,如果為人浪漫,大概會不惜一切實現夢想。游蕙禎試過自資推出同人誌小說,也投過稿去台灣出版社,還是懸崖勒馬。「作家收入微薄,只可以當成一份嗜好。試過出書,更加不想當作家。」因為愛。套用游蕙禎的說法,是真愛的話,不應該計較能否換取任何利益,一考慮得失,自然會刻意增加產量,甚至扭曲自己討好市場。「純粹想發表,透過發表找尋快樂。」

父母皆是公務員,自小向女兒灌輸公務員薪高糧準福利好的優點。游蕙禎只看到沉悶。「日日做同一堆工作,背後有甚麼意義?我到現在還未看得出。那時十九、二十,只會想像自己希望做到甚麼,很少會想像自己究竟需要做到甚麼。」直到大學畢業,還未有決定,只打算先隨隨便便打打工。「最想讀考古學。香港沒有。也想過進修法學士學位,對將來事業最有幫助。」游蕙禎畢業於嶺南大學中文系,有上進心。

計劃永遠追不上變化。佔中事件成真。潛藏在游蕙禎內心的炸彈被引爆。「大約中四、中五左右,興建三峽大壩的消息是城中熱話,我經常留心中國新聞,對我帶來很大衝擊。有很多古蹟在當地,我不認為需要讓古蹟永遠沉沒水底,開始對中國政府反感。一個不會顧及自己幾千年文化的國家,不可能考慮長遠發展,不會對人民有任何建樹。」2003年,50萬人反23條大遊行,游蕙禎12歲,有上街。「大家還相信政黨可以幫助市民抵抗。」2014年。「好像不夠力了,要靠自己行前少少,做自己想做的事。」

就加入了主張香港民族自決的青年新政。

越踩越深的任務

一班以年輕人為主的素人組成新政黨,目的是幫忙扭轉傳統民主派的頹勢。被所謂同路人視為最大競爭對手,主要針對對象,是後話。「佔中行動,讓你看見一個居住了20多年的地方,變了,變了很多,不是向理想中的方向發展,是越變越壞。我只想盡量保存由小到大認識的價值觀,盡量保存理想中的狀態,想奪回屬於市民的議席。」第一步,出戰區議會選舉。「我不算一個相當主動的人,有想過參選,也要先有人提議,我才答應。」選擇黃埔東,挑戰梁美芬,不被看好下,最終以304票之差僅敗。「是意料之內。她是老手,我是新人,輸也正常。」

「沒有失望。還有很多年,大把機會。」

沒有失望,心反而雄。事隔一年,便是立法會直選。「當時的心態其實幾危險,好難冷靜地看看自己應該如何應對,只想盡快試多一次。」九龍西,再對梁美芬,原來還有黃碧雲和黃毓民。最後險勝資深的黃毓民。「如果要我形容,我會說是越踩越深。」

一心跟一眾年輕戰友齊齊入局改朝換代,埋單只有梁頌恆相伴。「一路選,一路有隊友陣亡。梁天琦、陳浩天失去了參選資格,等於沒有參與政治的權利。即使我贏了,也是一名孤軍,還能夠做到幾多?」

做到12日。因為宣誓的發言、字句,議席被褫奪。「見到政府要求加簽聲明確認書,為了不讓某幾個人進入議會,不惜使橫手,把他們打成暴徒,已有心理準備,我不會做足四年任期。明知有危險,也不可能中途放棄。始終有一個人要做我的角色,在那段時間,在議會內發表本土派主張。」跟以前發表一本同性愛的小說不同,游蕙禎最後不但當不成議員,還以收監收場。雖然,在大陸,發表同性愛小說,結局也可能一樣。

「我很相信每個人都有與生俱來要完成的任務。我的,可能就是這一項。成為推動歷史滾輪的一分子,是世界賦予給我的角色。」

名氣不是僅剩資源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游蕙禎會否聰明一點?至少,不會硬撞會議廳自行宣誓,搞到被判監?「是不甘心,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沒有看到大局,沒有看到政府一早寫好的劇本,自己還配合地演好被安排的角色。」

所謂劇本,指政府的分流大計。「病人A,病人B,需要特別隔離;其他病人,分到不同地方。總知同一派別的人,最終都不會獲批進入議會。就算入了立法會,不用作出甚麼激進行為,也是同一結果的。那時如果沒有被DQ,下場只會更慘,更加慘。」

後悔嗎?世界好像沒有因此被改變。「事情,只有分對與錯。對的,做;錯的,不做。如果自己認定是強烈地正確,需要做,只能夠照做。」懶理外界的質疑,或嘲笑,或指罵。「說句實話,我不能夠完全忽略其他人對自己的看法。不過,如果被動搖到,只能說,那不是真心相信自己相信的。」

還有甚麼好相信?游蕙禎不是蜘蛛俠,沒有強勢回歸Homecoming。她現在於朋友的公司打工,要不是民建聯植潔鈴挪用照片,近乎消失人間。「首先要穩定經濟生活。以前,從未腳踏實地。現在,發現,沒有金錢基礎,根本一事無成。你覺得自己是個公眾人物,就永遠脫離不到公眾人物的枷鎖。我不過一個普通香港市民,打工,累積經驗,看看能否在行業發展,也是一種做法。」

「已經不可能再入議會,總要嘗試另闢途徑。」換句話說,放棄了?「當你面對非常動盪的時候,必須令內心盡量平靜。不夠冷靜,一味向前衝,會忽略周圍,只會踩入敵人設下的局。只有平靜,平靜才看得清楚前路應該怎樣行。」這是游蕙禎服刑完畢後,最大的心得。

今日的抗爭行動再沒有大台。影響力變成一把可有可無的雙面?。由素人變明星再變素人,游蕙禎最深體會。「影響力從來是bonus,是否讓我做到想做的事?未必。到我再需要名氣時,才拾起吧。不用死拿不放,名氣不是我僅餘的資源。」

游蕙禎說,跟她同代的土生土長,很多也跟她同類,對香港,有份至死不渝的愛。其中一項因素,是無條件。不計較得失,似她愛寫作的初心,不需要透過寫作得到任何個人利益。「有時,會覺得自己追求的,是唯一目標。假如絕望了,會似失去了自己。我試過覺得無事可再做,不知道還可以怎樣行下去,不斷鑽牛角尖。的確,要達成目標是難如登天,但真的不可以放棄。那幾乎是我的人生的全部了。」世界有被游蕙禎改變過的。我覺得。至少,她被DQ,讓人明白政權要醜陋時可以有幾醜陋,要一意孤行時可以有幾一意孤行。有份引發蝴蝶效應。

蝴蝶拍了一下翼,只不知龍捲風幾時吹到。

拆掉立法會大樓也好

訪問在立法會大樓對外的咖啡店進行。游蕙禎笑一笑:「最好拆掉再起過。當議員不是代表人民,議會不過一座建築物而已。」

我冷血。游蕙禎熱血。當游蕙禎說愛一個地方,跟愛一個人一樣,理應貫徹到底,犧牲在所不計。我在盤算移民。不是說地球村嗎?香港也似立法會大樓,當政府不再為人民設想,香港不過一塊土地而已。換一個居住地方,大概跟換一個伴侶,複雜程度有出入,但本質沒太大分別。「介意告訴我,你在哪一年出生嗎?」曾經在大公報當過半個月實習生,因為對他人沒有求知慾,不喜歡發問,提早離開報館工作的,竟然問我問題。

「78年。」我答。「我們這一代,跟你們一代不同。我們似看着父母留下來的,急速變壞,你會很想撥亂反正。如果見到地方正倒塌,立即離開,以後不加理會,是生是死與己無關,那不是愛,那只是利益關係。」她說。

那一刻,我其實最想說,維修立法會,要6,000萬,要幾個月時間。重建連儂牆,每一秒鐘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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