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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7月12日

蘋人誌:傘運有話未講
今次誰都拉不走我 陸錦城

6月12日金鐘爆發大衝突,年輕人成功迫使政府暫緩修訂《逃犯條例》,我等中坑不認廢中不行,惟獨逆權媽媽陸錦城在衝突那天隻身擋群警,行年47中而不廢。

她性格男兒氣,名字亦然,典故來自杜甫《春夜喜雨》:「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錦官城即是成都,不過陸錦城來自廣州,畢竟也是內地城市,原來當天是一個新移民冒死守護香港,令本土廢中更沒面目見人。

五年前雨傘運動城姐在佔領區目睹警察打人,她多麼想挺身阻止,卻被示威者好意拉走。6.12在防暴隊面前的仗義執言,其實是將埋藏心底五年的胸臆直抒出來,她說:「今次誰都拉不走我!」
撰文:陳勝藍 
攝影:許頌明

金鐘衝突之後兩次大遊行途中,很多人認出陸錦城,喊她城姐,跟她合照,兒子也抱怨:「同學add你的facebook也不add我的!」然而城姐生於內地,見證毛澤東被神化,叮囑本文記者將她寫得人性化一點,衝突時她壓根兒不是一心出來保護年輕人,只是看不過眼以大欺小,「如果將角度縮小,我們看見荷槍實彈的警察欺負手無寸鐵的示威者,但如果放大來看,背後就是強權政府欺負沒有話語權的市民,我就是看見如此不公平的事,我就是看見你欺負他們,我就是看不過眼!」

自小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一次不忿鄰居醉罵街坊,見義勇為反唇相稽,醉漢將矛頭焦點調校了一下,她腳底抹油,拔刀相助變成拔足便跑;又在廣州街頭目睹群煞追打一個人,她不知道誰對誰錯,總之認定打人不對,奈何一個女孩子如何敵得過各路英雄?心生一計離遠大喊:「快停手,警察來了!」訪問這天笑說:「很抱歉,我說了一個謊言。我講完這句話他們便散去,間接令被追打的人脫離險境,我幫到他,又保護到自己。」

同政權鬥長命

救急扶危性格與生俱來,不因所處地域而改變,「我分享多一個例子,我還很小時,在大人眼中已是很反動的人,他們用反動這個詞形容我。」話說當年長輩之間的話題離不開文革,陸錦城聽到悲處起義:「有冇搞錯,共產黨咁衰,點可以殺人,點可以打人?」反動之名由此而起,長輩着她別說,她反問:「我講得不對你可以說我講得不對,大家辯論,你又怎能肯定你說的一定對?那時我已經覺得這是很奇怪的事。」

真正啟蒙是在內地大專修讀法律,一名老師經歷過八九民運,每每乘其他教職員不在,對學生講內心見解,陸錦城回憶這段往事:「這個教刑法的老師本身有律師牌,他說以前很有理想,很有抱負,但經過六四事件知道有強權沒公理,不再在外邊替人出頭,反而躲入來做老師。」

城姐走相反的路,放棄深造法律,1999年嫁給一名香港人,2005年移居這裏,後來離婚,現於教會工作,獨力照顧兩名兒子,如果上述事情沒發生,今天內地可能多一個維權律師。她也跟老師不同,無懼替人出頭,但解釋自己在港無所顧忌,老師身在內地則必須明哲保身,跟政權鬥長命(希望年輕人聽到這句)。記者指香港有不少人甘願捨棄自由,擁抱政權,她解釋:「因為他們現在飼料充足,他們很留戀飼料充足的生活。」關飼料甚麼事?「飼料和豬相對,豬是要擁抱飼料,只有人擁抱人權。」

兒時受過洗腦教育,難得頭腦清醒,她解釋:「我舉個例你便明白這道理,你一出生我便不斷告訴你荔枝是苦的,這是對你的洗腦,你便覺得荔枝是苦的,但有一天我給你吃一顆荔枝,你吃完發覺荔枝是甜的,之前的洗腦便全部失敗。我來香港後吃了那顆荔枝,原來人是可以講真話,每個人可以有不同意見,不一定每個人都跟大隊只有一個意見,我來香港後見識到這東西,而且並非只有香港如此,原來全世界都是這樣,是普世價值,原來全世界荔枝都是甜的!」

2014年佔領運動爆發,她每天黃昏下班跑到佔領區幫忙派物資,晚上9時許離去,奈何一晚金鐘出事,「11、12時聽說龍和道打到七彩,我在家中看手機,當時我覺得很後悔離開了,雖然我也不知自己在場可以做到甚麼,但我只是覺得人家在那邊打到頭破血流,我就跑回家睡覺。」

之後旺角山東街清場前夕她說甚麼也要留守,眼見示威者與警察列隊對峙,群眾手持雨傘並沒衝擊,警察迄自手起棍落,狠狠地打,城姐喝阻,這時身邊街坊拉着她走,加上警察用盾牌擠壓人群,去留不由得她,「當時我覺得很無力,我不走不行,被人推着走,但邊走邊看見你拿着支棍打人,這件事我放在心裏五年了,這一幕我一生不會忘記。6.12我又看見警察,又是一排列隊,我不知道,這番心底話在心裏藏了五年,有機會我一定要站在前面,我一定要跟警察講這番說話。」

食正辣椒水 仍然無恨意

6月12日煙硝籠罩金鐘,夏慤道警盾、雨傘對立,城姐快步趕到警察陣前,只見有人持槍瞄準示威者,她描述那刻自己心境:「總之我看見你拿棍打人就是不對,大佬你荷槍實彈,人家有甚麼?只有一把雨傘,你別跟我說雨傘比荷槍實彈更厲害,否則香港警察不要買武器,買雨傘算了。」這刻放下背包,拉下口罩向警察喊話:「我這年齡的人見證過六四,你們沒見過,我不想這裏變成六四天安門廣場,你們不要開槍!」

又張開雙臂以示沒有武器,「整個過程沒挑釁,沒說粗話,我沒有罵他們半句,我只跟他們講道理。」問警察:「如果你內心有憤恨,我為你們祈禱。」還記得之後的16號是父親節,她又哀求:「你們也是別人爸爸,或將來有機會當別人的爸爸,過幾天就是父親節,他們(示威者)也有爸爸,不要打了,大家都回家吃飯吧。當天我應該是一口氣講了五年以來我想跟警察講的說話。」身旁手持揚聲器的示威者要拉她走,城姐掙脫,「我說你們不要叫我走,我要跟他們說,你給我機會勸他們!」

冷不防一名男警搶出,二話不說朝她臉面噴射辣椒水,可憐城姐沒有眼罩、頭盔、雨傘,口罩又拉下了,正在開口說話,眼耳口鼻吃個正着,「可能鼻腔又有,嘴角又有,令我口又不能呼吸,鼻又不能呼吸,胸口有窒息感覺,那一刻有想過死。」隨之而來啪啪啪啪槍聲連珠炮發,她管不着了。

衝突過後全城責難警隊使用過份武力(大抵除了溫拿二老譚伯與九搭八),但本文主角對警察全無恨意,「其實我不憎恨警察,很多人以為我仇視警察,看警察不順眼,當然現在坊間不少警察或撐警人士罵我,但我真的不憎恨警察。」她透露若干年前跟一對教友夫婦要好,男方退休前在黃竹坑香港警察學院當教官,而城姐離了婚,兼職替人做家務掙錢,開工前往往將兩名幼子交到那對夫婦手上,對方帶着兩個小朋友吃漢堡包,回家玩遊戲機,照顧一整天,城姐下班才接回孩子,「好朋友至此,所以警察在我心目中是好人,我不憎恨他們,但當然最近他們所作所為令我失望,但不代表我憎恨。」

甚至沒生警察的氣,「你劈口劈面嘭一聲向我噴辣椒水,其實我有生氣的理由,但很老實,到現在這一刻我真的不憎恨警察,無論面對記者或在facebook,在公在私我都沒有用粗話罵過警察,或者咒罵警察,甚麼黑警死全家,我沒說過,我唯一要求設立有大法官在內的獨立調查委員會,調查6.12場合所有持份者,包括警察、示威者,你調查我也沒所謂,事無不可對人言,清者自清,起碼你調查後還那些遵紀守法的警察一個公道,好讓他們不用一生背着黑警的罵名,也給在場所有受傷的示威者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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