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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7月04日

金鐘尾班車 撤退者累極歡呼

【反送中】
【本報訊】那夜凌晨,她坐上了由金鐘開出的尾班車。歸家了,但仍然未能釋懷。即使事情已隔了兩天,周三接受訪問的她,仍然像驚弓之鳥──因為7月1日過後,她成了建制口中「衝擊立法會的暴徒」。

訪問正式開始之前,25歲的Emma(化名)特意脫去平日慣常穿戴的標誌衣物,也着攝影師不要拍到她的鞋子。一直背對着記者和攝錄鏡頭的她更戴上口罩,在佈滿霧氣的眼鏡片下,隱約露出了一雙疲憊的眼眸。
記者:陳芷昕

第一批衝進立法會的示威者並不包括Emma。7.1當日,她本來在遊行隊伍之中,但她心心念念其實都是在立法會一帶的戰友。一直留意着新聞直播片段和Telegram群組訊息的她,知道從當日清晨起,立法會已衝突不斷。直至晚上9時多,終於有人衝進去了。

去?不去?一向勇敢的她,在此時卻膽怯起來。Emma幻想:裏面可能會有防暴警察和速龍小隊埋伏、可能會對他們實行比施放催淚彈更強勁的武力、可能她不能再活着走出來、即使活着也可能是被警方抬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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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太陽花學運,台灣做到,香港點解做唔到?即使最後做唔到,但佔據立法會本身就有巨大意義。

糾結了一陣子,Emma最後還是決定進入立法會。她清楚的知道,對所有示威者而言,這不是衝動下倉卒作出的決定。「就好似太陽花學運,台灣做到,香港點解做唔到?即使最後做唔到,但佔據立法會呢嗰行為,本身就有巨大意義」。最重要的是,她的戰友已經在裏面了。即使從當日的清晨起,就有人流傳說有「鬼」帶頭煽動示威者衝擊立法會,她還是堅定不移,不為謠言所影響,決定相信自己、相信大家。Emma最終帶着視死如歸的決心,步入這個充滿未知之數的戰場。

Emma在立法會內留守了近兩個小時。看到與自己同樣戴着頭盔、眼罩、口罩的黑衣人,他們都有種存在已久的默契,彼此不需要言說,只需點頭示意。來到會議室的時候,香港特區區徽已經被示威者噴上黑漆,整幅牆烙下了憤怒港人對政府的控訴:「釋放義士」、「林鄭下台」。黑底白字寫上「沒有暴徒只有暴政」的旗幟,此時昂然挺立在主席台前。Emma跑到了上層,拍下了這樣的一張全景相片。

只是,立法會內氣氛詭譎,舉目環望,不見警方有任何部署,困在裏面的人反而開始自己製造白色恐怖。「有防暴呀!」「有鬼呀!」四面八方不時傳來尖叫聲,沉重而無形的壓力幾近把她壓垮,Emma終在11時多左右衝出立法會。只是,當時在煲底處的情況同樣混亂。現場消息紛雜,她聽到有人說警察已經從四面八方前來,又聽到在夏慤道已施放了催淚彈。有示威者亦開始呼籲大夥兒撤離:「快啲走啦!冇時間啦!趕尾班車啦!」

Emma於是也跟着黑衣人潮奔向港鐵金鐘站,一心打算回家。只是Emma在站內,又發現有十數支生理鹽水和多個盛滿了頭盔和眼罩的紅白藍膠袋。看着周圍的人大都落荒而逃,她不忍不顧而去,因為它們都是能保障前線生命的有用物資。於是,她與四、五個黑衣人,又一同在A出口幫忙向其他示威者分發物資。

一直至近凌晨1時,站長宣佈尾班車即將開出,Emma始與大批示威者一同衝入閘門。黑壓壓的人群轉眼間填滿了每一個車卡,但每一個人還是嘗試往內擠,確保沒有人被留下。終於在1時半,車門正式關上。緊繃了一整個晚上的眾人終於鬆一口氣,一同拍手喝采:「大家辛苦啦!」也不知是誰帶頭叫了一聲「香港!」其他人也接力高叫「加油!」

尾班車門正式關上,大家鬆一口氣一齊拍手喝采,有人帶頭叫一聲「香港」,其他人就接力叫「加油」。

他們是為香港打氣,也是為自己打氣。即使在歸家路上,示威者仍然惴惴不安。有女孩率先提醒大家,記得回家後才脫口罩、記得不要用八達通出閘、記得不要跟車站職員說自己是從金鐘站過來……大家沉默不語,他們有的眼泛淚光,有的虛脫得只能放空,有的馬上拿出手機,想要重整這個晚上發生的一切。

「好肚餓,有冇人有魚柳包?」男子的呼問,突然打破了車卡內的緊張氣氛,引來哄堂大笑。坐在他前面的女仔果真從背包裏拿出已經皺巴巴的麥當勞紙袋,把藏在裏面大半天、已經變涼的豬柳蛋漢堡送給男子。Emma心頭一熱,想起了包圍警總那天,也有不相識的同伴走來,向大家送上魚柳包──這是屬於示威者的集體回憶。她突然不感到那麼害怕了,因為大家都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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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大家真係要理解我哋點解要咁做。如果理解到,你係冇可能惡言傷害一班守護香港嘅年輕人。

一路上,車廂內的人越來越少。每有人下車,大家都說:「早啲返屋企!下次見!」然後,下車的人又揮手道別。車廂內最後只剩下少於十個黑衣人,包括Emma。到站後,Emma排隊買票時,聽到前面的幾個人陸續跟職員說自己是從鰂魚涌、銅鑼灣過來的,她會心一笑。她深深的看了這些人一眼,記住了他們的模樣。

Emma終於回到家了,但她知道自己並不安全。從那晚起,警察就開始四出蒐證,在小巴上、在立法會內、在網絡上。Emma也開始事事警惕,每當走在路上,會多加留意身邊的人。誰是自己人?誰是反對我的人?Emma從來沒有如此恐懼過。但比起恐懼,此時籠罩她心頭的,更多是無力感。除了他們成為了建制派和很多大人口中的「暴徒」之外,世界起了甚麼變化嗎?

「譴責就無法理解,理解就無法譴責。我覺得大家真係要理解我哋點解要咁做。如果你理解到,你係冇可能會惡言傷害一班守護香港嘅年輕人。」

然後,Emma又想起立法會內,中學生以幼嫩的聲音,向在場示威者大叫:「一個都不能少!」此刻她身心俱疲,但她知道,這不會是她抗爭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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