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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6月27日

蘋人誌:我在昨夜的渡輪上 原唱:李炳文 - 余家強

這首歌特別雋永,你以為它只充當每次航線或碼頭執笠時的配樂?「動盪如這海,城在兩岸凝神對峙。」是否令你想起警民對峙?「渡輪上,懷念你說生如戰士,披戰衣……」當港鐵癱瘓,久被遺忘的天星小輪肩負重任,滿船黑衣義民,有你有我。

面世於1981年,預言猶如現代啟示錄。

這首歌特別傳奇,劉德華和鄧麗君唱過,都不及他難忘。他叫李炳文,由始至終小市民一個,至今開大綿羊代步,最愛其實是跨鐵馬搭汽車渡輪,可惜該種船隻現時只運載危險品車輛。

甚麼叫危險品呢?在這水壺、枴杖都算攻擊性武器的悖謬社會。

「夜盡露曙光,甦醒何妨從頭開始?」李炳文看到積極的一面。

撰文:余家強
攝影:羅錦波

剎那光輝

「是《昨夜的渡輪上》,有個『的』字,雖然大家叫慣冇。」中年大叔擇善固執,不容歪曲,尤其歷史很多錯摸。

網上資料說,李炳文1981年憑《昨夜渡輪上》在城市民歌創作比賽獲亞軍而灌唱片。一半正確。實情這歌乃舊曲新詞組亞軍;李炳文參加新曲新詞組,《漁村風光》,季軍。正確的是得獎者都可獲錄音機會,本唱《昨夜的渡輪上》的蔡楓華太忙,香港電台高層葉漢良安排李炳文頂檔,由此誤傳多年。不難想像,上世紀80年代初蔡楓華的娘娘腔怎匹配那滄桑?葉漢良揀對人。

要後悔的話,Ken Choi像「剎那光輝」般白白錯失金曲機會。

但結果李炳文紅歌唔紅人:「黃霑話齋,一首歌有生命,它識自己搵啱人就好。世事往往如此。」說來淡淡然,否則他也變蔡楓華鑽牛角尖了。

《漁村風光》又怎麼回事?從頭說起,李炳文中學讀香港仔浸信會呂明才書院,其時剛畢業,暫留母校做文員。同學石金華(後為體育記者)兄弟作曲填詞,找熱愛民歌的李炳文演繹,在禮堂又彈又唱錄成卡式帶寄去報名,少年羞澀一心不用露臉,卻被DJ倪秉郎賞識,直入決賽。

香港仔呂明才不少漁民子弟,阿炳則是屋邨仔,每天看着漁船進進出出鴨脷洲海峽,漁村風光並非矯揉造作。「同海同船相關的,我就特別有感情。」

口水歌

推而廣之,在studio臨時收到《昨夜的渡輪上》任命,他亦45分鐘辦妥。二十歲仔怎可能爐火純青?「我想起人浮於事,當年大學學額少,像我前路茫茫,真的『生如戰士』,便自然流露出來。」

永誌了那輩人的多愁善感。

錄完,一切版權賣斷,輯成雜錦碟,主打歌是林志美《風箏》──力捧新進玉女很正路,《昨夜的渡輪上》滄海遺珠擺side track,卻一次又一次收錄在各大精選CD,傳誦成維多利亞港主題曲。

李炳文沒因此踏足建制樂壇,多少耿耿於懷。「我不懂埋堆嘛。」同時他看得透,與填詞的馮德基雖素未謀面,理應文字高手吧,何以後來亦甚少作品面世?畢竟小圈子遊戲。

原曲是台灣國語歌《微風細雨》,鄧麗君翻唱過;廣東話版,劉德華1995年重新灌錄。很神奇,華人地區最具影響力的男女聲都不及他家喻戶曉。

「劉德華先生沒找過我cross over,我相信能幫到件事的。我繼續我的生活,繼續我的忙碌。」引述同樣民歌《天各一方》自嘲,李炳文說:「我不算大野心的人,但兜兜轉轉,據說陳百祥每逢出show必唱。江華也是,我見過他在慈善節目一路玩遊戲隨口唱,不用看歌詞。

「那是上天賜給我的禮物,紅唔紅我不知。」

──關乎真實感吧?劉德華一早不會坐渡海小輪,遊艇就會。

李炳文聽筆者說着,解頤笑了。

真.文青

離開母校,李炳文到沙田某營地任職,帶帶青少年活動那種大哥哥。「主要對象是小六升中學的年紀,我彈結他領唱:『大冬瓜,笑哈哈……』陪他們談天說地數星星,幾受歡迎的。」

不難猜到,李炳文信基督教,信仰令他不太求財,求有意義。

「有次我收到銀行職員電話,講完正經事之後,對方忽然說:『李炳文先生,你不會記得我了,我做過你營地的小朋友,當年很開心,謝謝你。』我雞皮都起晒,唔識答。」

七十尾、八十頭是香港真.文青年代,上溯粵曲小調土氣未脫,下接Canto-pop全面商業化,之前之後都沒這一道民歌清流,田園、校園、關懷社會……人人彈得兩手結他,唱英文folk song亦有紋有路,真材實料,非當今「莊文清」可比。

「那時獲取音樂的資源少,未有walkman未有卡拉OK,想enjoy惟靠自己。

結他最平,返教會由大哥哥教、看書自學。內容青葱,因為青葱離生活不遠,我們放學去香港仔水塘邊busking;現在『邊陲』就難。盧冠廷先生說一邊行坭路,一邊作《坭路上》;現在寫實應該是《手機路上》,客觀環境變了,無得拗。」

同期band仔(例如溫拿)又如何?

「Band仔玩得放些,直接說是飛仔些;我飛唔起、窮底──夾band一set『踩地雷』(鼓)好貴,電子結他唔平,琴更並非人人學得起,咁何來掃keyboard呢?我第一支結他是12歲時在垃圾房執的,至今尚在。兩個世界。」

城市民歌比新秀更早,1983年梅艷芳獲獎開船P慶祝,同為一脈,有邀請李炳文,但玩唔埋,只與同為教友的孫明光較啱傾。「霓虹伴着舞衣,當酒醉如同不知。」非他那杯茶,連英文名也老老實實叫阿John。

生活逼人,做了幾年營地,李炳文終於要真正投身社會。「做sales,推銷床上用品、電腦、保險、寫字樓傢俬,賺到錢的。」悠悠十數載輕輕帶過,看得出他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一場金融風暴,一個月冇生意都試過。」

他到民歌酒廊客串,自然唱《昨夜的渡輪上》,遇着不知情的伴奏樂師會問:「怎麼你仲唱得好過原唱者?」

誰說李炳文沒成就?他跟牧師去監獄,探訪未定刑期的終身犯,帶着「小露寶」(便攜式擴音機)一曲走天涯,後來末代港督彭定康特赦五人,釋囚說全靠「夜盡露曙光」重拾希望,見諸港台節目,功德無量。

誰說李炳文沒成就?香港仔呂明才不算名校,卻有游泳池,由他參與的那屆校友會發起籌款而成,彭定康夫人主禮揭幕。

港英末世美好時光。

或者,李炳文心目中的成就,與我們大不同。

香港之仔

千禧年,區瑞強在電台節目《2000靚歌再重聚》公開呼籲尋找李炳文重聚,阿炳才再度活躍於民歌界,開mini concert,開結他班,7月還會替音樂農莊教唱歌,輾輾轉轉,終於全職musican,毋忘初心。

至今單身,獨來獨往,駕電單車最方便,仍住香港仔。「諗過搬九龍,但別說九龍,未入香港仔隧道前與一出香港仔隧道,空氣已經大不同,清新得多。」雖然,隧道前叫跑馬地,豪宅區。

中年之軀猶藏着一顆文青心。

怎看新一代?他們也有夢,而且激烈得多。

「我那輩人比較內斂、早熟,以前的問題亦比較簡單,做好自己就得。」

李炳文說:「我家九兄弟姊妹,我排第八,靠家姐湊大,中學時父母已經很老,供書教學不容易,懂事便想如何回饋屋企,所以說《昨夜的渡輪上》令我想起人浮於事,謀生,真像戰士。

「現在後生仔也拼搏買樓,卻是為離開父母、為自己。社會氣氛已經不同。」

我總算明白苦澀腔口的由來,也總算明白他為何沒被力捧了。

──藝術上很完美;但作為新人,太年少老成,太沉重,不適合做偶像派吸fans。是不是?

李炳文答道:「你替我多年的question mark找出謎底,可能真係。某次,有個女聽眾說:『原來你仲幾後生,我以為你好似Joe Junior。』」

社會鼓吹稚齡化,無知是福。

後記

我並不單為今次專訪才預先坐坐久違的渡輪。拍攝前一天(6月12日),我和舊同事到政總野餐,不料野餐被催淚彈驅趕,我們逃到中環碼頭,人急智生諗起「過咗海就神仙」,點知碼頭上不到船,上到,都驚像電影《太平輪》搭沉。

「以為最平常的東西都可以突然失去。」李炳文這天在尖沙嘴至灣仔航線途中說。我聽來恍如隔世。

港鐵封站,渡輪逼爆,下次可以點?

市民騎馬過海!

唔明咩叫騎馬過海?請向台山鄉里查詢。

我畢竟做不成文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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