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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5月17日

東西南北:以後還有「中美友好」嗎? - 安裕

中美在關稅戰陰霾下舉行第11輪貿易談判,一如所料沒有成果,第12輪何時舉行或者到底有沒有第12輪,此刻還未有着落。有一種說法是,這種「談談打打」模式,將成為中美貿易戰甚至中美整體關係的主流形態。揆諸歷史,中美談談打打可以不止是11輪,有需要的話,中美談判可以長達15年總共136輪,場地從瑞士日內瓦轉到波蘭華沙;從美帝國主義與Red China的桌上交鋒,到中美乒乓外交以至美國總統尼克遜訪華。此處必須一提的是,這百多回合談判,是在中美並無外交關係的1955年到1970年舉行。第一輪談判舉行的前兩年,中美才剛在韓戰停火,仍是敵對國家。

中美關係是近代其中一個最為奇特的雙邊關係,朝鮮半島戰場的殊死搏鬥,到瑞士波蘭的橫跨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冗長談判。兩國何以從對峙變對話,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2011年成書的《On China / 論中國》序言第一段說得相當清楚:「40年前差不多這個日子,尼克遜總統給我一個光榮任務,派我到北京重新建立關係。」他寫道,美國動機是「讓我國人民在艱辛的越南戰爭和惡兆的冷戰氛圍前看到和平前景」。至於中國,他說雖然「技術上是蘇聯盟友,尋求面對蘇聯恫嚇攻擊下的迴轉空間」。基辛格說,自那時起,他前往中國超過50次。這是2011年的數字,事隔8年,如今當然不止此數。

外交策略各取所需

也許有人覺得,這個月就96歲的基辛格過氣了,他代表的那套美中關係已經過時。不過,作為仍然在世、親身經歷冷戰的策略家,基辛格談到美中關係從寒趨暖的過程,仍是無可取代的目擊證人。他的基辛格顧問公司(Kissinger Associates, Inc.)與北京關係良好,雖然從不透露有哪些客戶,一般估計,美國最大企業不少是他的客人。毋須自吹自擂,光是他與毛澤東到習近平歷代中共領袖握手的照片,就夠客戶乖乖付上巨額顧問費。即使如此,基辛格在《論中國》不脫哈佛出身學者本色,實話實說,開宗明義道出美國和中國之間的戰略互利,是這兩個曾經在戰場與談判桌拚得你死我活的對手走在一起的誘因。

尼克遜並非這段狹義美中關係始祖,追本溯源,美國這邊是1955年時任總統艾森豪威爾。他是回應周恩來1955年4月印尼萬隆會議的公開講話「中國政府願意同美國政府坐下來談判,討論緩和緊張局勢,特別是台灣地區的緊張局勢問題」。4個月後,美國駐捷克大使約翰森和中國駐波蘭大使王炳南在日內瓦舉行首次會談。談談停停,停停談談,一開就開到1970年。尼克遜是艾森豪威爾的副總統,到他1969年上任,開始落實聯中抗蘇撤出越南大計。中美友好或是美中緩和,字眼儘管不同,其實都是中美各取所需的外交策略。1978年中國推動改革開放,中美翌年元旦建交,之後有如西語所言的「餘下的都是歷史」。

加州大學政治系榮休教授連錫克(Miroslav Nincic)1988年寫過《United States Foreign Policy:Choices and Tradeoffs / 美國外交政策:選擇和交易》,指出外交政策目的有三:國家安全、國家繁榮、意識形態目標。三個政策目的,在1988年時指向蘇聯自不待言。當年仍處「摸着石頭過河」的北京,與連錫克所提的三個目的完全無關,況且八十年代的中國,根本不可在這三者挑戰美國。時移勢易,國家安全、國家繁榮、意識形態,正是今天中美衝突的三大背景。2011年的中美關係遠未如今天惡劣,基辛格當時以宏觀視野形容美中關係,用的字眼是「脆弱」和「複雜」。七十年代中美蘇大三角的本質,在今天中俄表面已無衝突因子、中美充滿爆發因素之下已然丕變,國際政治的現實,促動思考「中美友好」這一命題。

重新調整大三角

美國當年與中國建交,眾所周知是國家安全顧問布熱津斯基急於推動聯中抗蘇的結果。去年底,台灣中央社做了一個極有歷史價值的訪問,請宋楚瑜憶述1978年12月美台斷交的一夜。宋楚瑜當時是總統府秘書兼新聞局長,美國駐台大使安克志凌晨急欲會見蔣經國,準備通報美台斷交及美中建交的消息。事隔40載,宋楚瑜的憶述,仍可想像當年美國的急相:既通知與台灣斷交,但又要求台灣暫勿公開,要待翌日上午與美國同步公佈。安克志告訴蔣經國時,距離公佈時間不到七個鐘頭。美國的做法引起台灣民眾憤怒,美國代表團其後到台灣討論斷交事宜,代表團車輛被民眾攔阻,車身滿是擲來的雞蛋、番茄、石頭。

1979年元旦中美建交,之後鄧小平訪美,中越戰爭爆發,中美關係進入蜜月期。前美國大使李潔明在回憶錄說,兩國合作在中國西部建立兩座監聽蘇聯設施,蘇聯導彈基地即在覆蓋範圍。事過40年,如今的中俄關係是北京視為最高級別的「全面戰略協作夥伴關係」,另邊廂的中美關係直墜谷底。面對中美俄大三角重新調整,當年力推聯手抗蘇的中美一些層峯已經過世,若然泉下有知今天的「中美關係」如斯模樣,不知作何感想。

安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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