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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4月17日

堆填區獨白:有聯儲局不如無聯儲局(楊懷康) - 楊懷康

特朗普要委任Herman Cain及Stephen Moore入聯儲局的七人理事會,引發爭議。《經濟學人》直斥兩人不學無術——前者是意大利薄餅連鎖店的大老闆,2012年角逐共和黨總統候選人落敗,後者為其競選智囊——只會依特朗普的指示壓迫聯儲局減息以增加其2020年大選連任的勝算。特朗普公然插手聯儲局的運作,勢將破壞其超然獨立地位云云。

弔詭的是,國際貨幣基金會接連調低來年全球經濟增長的預測;經濟下行,聯儲局減息以應對那又有何不是?即使減息是徇特朗普所求而有利其選情,亦一家便宜兩家着而已,有甚麼好反對的?討厭特朗普其人而反對減息,豈非因噎廢食?

毋庸諱言,爭議的核心不是該不該減息,而是聯儲局等中央銀行的決策應否獨立於行政機關。央行獨立決策乃新鮮事物而非古已有之。即以英倫銀行而言,直至1997年5月其貨幣政策尚聽命於行政機關。那個時候工黨剛剛上場,財相白高敦二話不說賦予英倫銀行獨立行使貨幣政策的權力,不再由行政機關直接指揮。白高敦此舉並非石破天驚,而是取法於美國聯儲局。

所謂決策獨立是有局限的。其前提是民選的政府定下了經濟目標,然後放手讓中央銀行用自己的辦法做出成績,如何做、何時做、用多大氣力做等技術細節,行政機關一概不管。普遍而言,政府給貨幣政策定下的目標大致有三。一、穩定物價,維持通脹率在2%的水平;二、充份就業,降低失業率至4%以下;三、匯價平穩,避免大幅波動。雖說獨立,不達標是有後果的——央行頭頂從來高懸大刀。

即以聯儲局主席鮑威爾而言,他在2018年年初就任,任期四年。席未暇暖,特朗普已後悔揀錯人;明刀明槍着令聯儲局減息,否則炒鮑威爾魷魚。總統有否這個權力尚無定論,特朗普果是中途撤換聯儲局主席則不難觸發官司,最終可能要最高法院作主。然而清楚不過的是,炒魷威嚇有效:2018年尾鮑威爾猶揚言會加息,踏入2019年即一改口風,放出聲氣會停止加息甚至減息。及至聯儲局理事會多了兩名特朗普自己友,內外夾攻,貨幣政策能否獨立自主?往下去將加息還是減息?殆無懸念。

或曰聯儲局的基本任務之一是維持通脹率在2%的水平,然而自金融海嘯以還,十年來通脹都低於這個水平,聯儲局既是無力達標,特朗普要減息以蓬勃經濟、推動物價又豈無道理?為難的是,美國當今經濟興旺,普遍勞工短缺;中西部好些傳統製造業重鎮尤其事浮於人。懾於特朗普的淫威而減息催谷,萬一用藥過猛,通脹重燃而一發不可收拾,那又怎麼辦?

觀乎聯儲局的往績,此又顯非杞人憂天。十年來聯儲局都無本事調高通脹至2%的預設目標,一旦通脹重臨,聯儲局有否本事加以箝制又能不令人存疑?無論是調節通脹或別的經濟狀況,聯儲局的首要板斧是加減利息。把弄這道板斧十年而通脹猶居低不上,又豈非時候退位讓賢,由做過大買賣的特朗普來決定利息的高低?

到頭來那是政客個人利益與公眾利益之爭。減息進一步刺激經濟,有利特朗普角逐連任自不待言。然而通脹一旦重燃,禍害眾生,更非要收拾即能收拾得來。可是到那個時候特朗普已光榮卸任遷出白宮了。兩相平衡,又能不讓聯儲局的技術官僚本乎公眾利益,獨立調校利息?

避免為政客擺佈

這當中有兩大難。一、聯儲局理事會成員看似代表廣泛公眾利益,可是從主席到主要成員皆由總統任命。他們都是有七情六慾的血肉之軀,其決策取向安能完全獨立於其後台老細的意願?鮑威爾在兩三個月間的180度轉變說明了一切。二、坐在華盛頓會議室的聯儲局理事會能確切掌握全國的經濟情況,適時對症下藥嗎?於茲十年而通脹水平未能達標,聯儲局有否這個本領,亦毋須多說。

換言之,即使政客不插手干預,聯儲局能否因應經濟狀況適時有效加息減息,從來都是未知之數。特朗普不按理出牌的狂人作風則揭露在獨立自主的幌子背後,聯儲局難免為政客擺佈的真相。要排除貨幣政策為政客脅持,又怎能不依佛利民所言,行自動波,讓貨幣供應按長期經濟增長的幅度——每年約為4%——遞升,而任由金融市場的供求而非技術官僚的測市本領決定利息水平?有聯儲局不如無聯儲局也。

楊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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