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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3月26日

蘋人誌:藝術.任何仁 黃宇軒 - 梁嘉麗

黃宇軒說自己是心急人,碰上社會事件或有趣藝術概念,就想立即實行。

要為黃宇軒的身份下一個定義,實在困難,是藝術家、都市研究學者,還是公共知識分子?可能全部都是。我們不禁反問,為何總是執着於一個身份?他的興趣與作品,橫跨多個界別,由佔中打氣機到疾病與城市的研究,只要有社會事件發生,就看得見他的身影。

踏入3月,又到了滿城「突然藝術」的時刻,人們趕看展覽、藝博會,膜拜那些掛在白色牆上的天價藝術品,然而,那些沒有被選中的,是否就不值一提?黃宇軒的創作,從沒曲高和寡,他讓人生所經歷的一切,轉化成一件又一件觸動神經的作品,繼而遊走於灰白簡潔的建築物與車水馬龍的街道之間,他不再是學者、藝術家、研究者,而是生命跟這城市緊緊連繫着的一個個體。
撰文:梁嘉麗
攝影:黎樹雄

要做一個人,在今天的香港,絕對不容易,莫說是一個充滿理想的人。黃宇軒不只一次,在訪問中說要做一個自由人,而他的所有作品和文章,只為了讓觀賞者或讀者成為一個擁有批判思維的自由人。這樣說,似乎偉大得過份。然而,退一步想,也許這只是作為一個人的基本原則和要求。

關於他的訪問,實在不多,大都是關於某些作品的解說,他說曾經接受過一個專訪,讓記者很傷腦筋,難以落筆,因為他的人生,看來沒有一個焦點。但他依然是值得被寫下的,因為他30多年的人生,跟香港社會扣連在一起,那些事對於很多人來說,可能只是新聞報道。當然,每個人都有選擇如何生活的權利,而他,卻像儍子般,把身邊發生的種種事如海綿般吸收,然後用自己生命中的各個重要階段,來作回應。

2003年,還是中學生的他,經歷沙士疫潮和7.1遊行,對他來說,是啟蒙之年,「那年讀中七,開始留意政治,後來選了中大政治與行政學,讀大學時,我不斷思考自己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轉眼間,三年大學生涯完結,當他正在考慮自己的前途和去向時,發生了皇后碼頭事件,看着城市的歷史和建築物被粗暴移除、摧毀,他發現除了政治,自己對城市空間有着濃厚興趣,也就申請了倫敦大學學院的Modernity, Space and Place碩士課程。

「在這個時代,不只是掛在博物館中的才算是藝術,藝術早已被民主化。」

六四20周年,他從倫敦回港,一群80後辦了《P-at-Riot「80後六四文化祭」》,以讀書會、展覽、電影會等文化活動悼念六四,對黃宇軒衝擊頗大,原來悼念六四,除了在維園坐一個晚上和悲憤地唱《血染的風采》,還有其他方法。

24歲那年,他決定到英國曼徹斯特大學攻讀地理系博士學位,其間開始自修藝術史,發現不少藝術家會以藝術回應社會,「在這個時代,不只是掛在博物館中的才算是藝術,藝術早已被民主化,打破了框架,想像力能夠作為一種力量」。

在英國時,他每天留意香港新聞,2014年年中開始有「預演佔中」,他看得很不是味兒,「可以多一點想像力嗎?只能坐着俾人拉?我覺得人人都可以想像如何利用城市空間,我們想過怎樣的生活?」後來幾個月發生的事情,亦的確向着他想像中的方向發生,他當時創作了《佔中打氣機》。

打氣機蘊涵着黃宇軒一貫的想法,以藝術回應社會,想像力成為推動社會的力量。一個巨型的投影機,不只為在場眾人打氣,更讓沒法到場的人一起參與,以虛擬的手法,連結處於不同空間的人,建構出一個穿越虛與實的共同經驗。

那時的他,差不多30歲,「如何令人生活得更自由」這個問題,依然常常縈繞於他腦內,揮之不去。而打氣機,只是一件工具,那塊空白的牆壁,只是城市中最不顯眼的一隅,他為這個地方建立了一個不能磨滅的意義,為無權力的人們,開啟了一扇窗口。

「城市很侷促,如何在沉悶中找到意義?城市本身就是一個訓練場。」

最近他在報章寫建築物與城市空間的文章,訪問約在中文大學,坐在醫學院飯堂外,被巨大的灰色混凝土建築物包圍,他特別喜愛這些粗獷主義(Brutalism)建築,線條簡單、物料平實,體現二次大戰後百廢待興又充滿野心的創作力。

談建築,他如開籠鳥兒,說個不停,鏡頭前的靦腆,一掃而空,他顯然對這幾幢建築物有着不一樣的感情,為了尋找有趣的攝影角度,甚至帶着我們走到盡頭。冷峻的迴廊與天橋,穿梭於吐露港之上,即使在最熟悉的地方,只要帶着新鮮的眼睛,就能發現不一樣的風景。

黃宇軒始終相信藝術的力量,宣稱生活中每一個環節,都應有着「藝術性」。他跟林志輝創作的《居港亭》,曾出現於藝博會中,參加者戴上聽筒,走進一個白色小盒子,耳邊傳來某香港藝術家的聲音,說着自己的劏房故事,他想來觀賞藝博會的人,在金錢交易以外,能花數分鐘了解香港藝術家的生活困境。

「城市很侷促,如何在沉悶中找到意義?在每天機械化的上班下班路線中,選擇一條不同的路徑,也許能看見一些你從未見過的,城市本身就是一個訓練場」。他的作品,讓人在千篇一律的既定模式中,尋找另一種可能,在風光和燦爛背後,永遠存在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晦暗。

三年前投射於ICC外牆的作品《倒數機》,引起了激烈討論,由對藝術作品的解讀再引申至藝術家、策展人、香港藝術發展局以及商業機構之間的權力拉扯,作品儼如觸動平靜湖面的一片落葉,泛起的漣漪卻是一場關乎藝術與權力的思辨。

他本該留在象牙塔內做學術研究,卻半途出家,選擇做吃力不討好的藝術。因為對他來說,藝術是批判思考的載體,亦是一種「怪雞版的批判思考」,因為在觀賞和參與藝術作品時,人們能發揮想像力,以不同的方式詮釋。

「近年社會運動中的抗爭模式讓我非常深刻,遊行、聯署這些既定方式以外,還有更多方法可以打動人心,九年前的反高鐵運動,那些苦行者對我影響很深,抗爭形態竟然可以是手捧着米慢行。這樣卑微的形式,卻變成了憤怒的力量」。

怪雞版的批判思考進入生活日常,被視為微小的行為,成了巨大的力量,定義空間,乃至我城。2017年特首選舉,他創作了《直播機:沒有票的香港》,號召公眾在社交媒體直播自己在選舉當日的活動,他們都是被拒諸門外的99.97%,手中無票之人只能遛狗、飲茶、睡覺,全城活在無力感陰霾下,黃宇軒選擇叫人們直播生活,恍如創造出一個平行世界,凸顯選舉的荒謬性。

「每個人都可以變成好玩的人,力量可以很大,簡單如逃避日常規律。」

雨傘運動後,不少人頓失方向,而他卻鼓勵人們用生活中最日常的事件,直面這個早已變得不一樣的社會。「每個人都可以變成好玩的人,力量可以很大,簡單如逃避日常規律。我關心的,是人如何在社會變得更自由,藝術創作時,思想絕對的解放,這是令我這麼投入藝術的原因」。他在演藝學院執教通識科目,課室內坐滿藝術家,踏出課室,他便回到不懂藝術的人群中,讓藝術把人們的想像力拉得更闊更遠。

甫見黃宇軒,他便笑着說剛在大學內分別碰到了周保松和馬樹人,兩位都是政治及行政學系的教授,是他的啟蒙老師,訪問中他不斷提到自由人的概念,顯然受周教授啟發,而那些古怪想法和對事情的偏執,大概亦受馬教授影響不少。

人的一生,總會遇見很多人,但並非每次相遇都那麼刻骨銘心。也許,你在五年前舉頭望過打氣機投映在牆上的一句話,在藝博會中反思過藝術家的生活狀態,在選舉當日直播過自己失敗又無聊的人生,這些種種,不為別人,甚至與黃宇軒無關,因為在作品脫離藝術家之手那一刻,就由你決定如何解讀,如何把這些影像、聲音置於自己的生命中。這是他的力量,也是想像力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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