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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3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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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人誌:亂世蟻俠 YouTube限定 張堅庭

某日中午,收到張堅庭來電:「睇報紙先知今日係驚蟄,一陣我諗住去睇打小人,順道拍片,你哋有興趣嗎?」

數小時後,他已經在鵝頸橋底霸定靚位,set好腳架,掏出手機,還興致勃勃向記者介紹拍片裝備:「呢個app好好用,收音好方便。」萬事俱備,他揚手roll機:「各位收睇張堅庭頻道嘅朋友,大家好……」

驚蟄的鵝頸橋底,全是善心信眾、八卦途人,周圍水洩不通。張堅庭的舉動,自然引來警員上前「關心」:「你知啦,張生係公眾人物,好多人埋嚟,會塞住條路。」果然,拍片期間不少路人圍觀、注視、拍照,連站在一旁的我也被問道:「張堅庭在做甚麼?」我答,他是YouTuber,正在拍自己的片,擺上網。

「吓,佢唔係拍戲咩?點解學人做YouTuber?」一位阿姐問。

撰文:梁俊勤
攝影:黃奕聰

度橋拍片收音 一腳踢

張堅庭的YouTube頻道,開了半年,至今已有兩萬多個訂閱者。他平均每星期出三條片,過百條短片稱得上包羅萬有——時事評論當然不少,例如批評教育政策、財政預算案,以至分析中美貿易戰,但亦有許多飲食、健康資訊,譬如分析哪間燒鵝更好吃,腦退化症怎樣預防。

他甚至會把自己和一家人的生活點滴,呈現人前。

像去年聖誕假期與妻子楊諾思和三名子女到馬來西亞金馬倫山遊玩,張堅庭就帶備自拍棍,由機場上機一刻開始記錄。短片所見,食飯時他在自拍,行森林時他在自拍,就連上廁所,他一樣拍下,還送上旁白:「馬來西亞就算偏遠嘅地方,廁所都幾乾淨……」

家人卻都不介意,「我老婆好支持我呀,唯一要求係唔好影到佢捲住髮捲、冇化妝,就可以」。可能因為這種即興式拍攝乃張家常態,「我個仔中學嘅習作,一早搵我哋張床拍床戲啦!」他的長子張高銘拍過紀錄片,如今在美國荷李活一間經理人公司任職。

今年63歲的張堅庭,對做YouTuber的熱衷,也見於其滿手預備。今時今日拍片其實很簡單,擺低部機,按個掣就可以,他的頭幾段片亦然——於是觀眾會在片頭片尾看到他走近手機按掣的畫面;有時講講吓「食螺絲」,他又會中止錄影,從頭來過。

但畢竟是電影導演出身,拍了幾條片後,張堅庭逐漸不滿足於此。於是他開始自學剪片,加字幕,甚至周圍物色射燈,最後幾乎把長子出國後空出的房間,弄成studio的樣子,「越搞越亂,一個人搬嚟搬去,做到出晒汗」。

從前拍戲有幾十人服侍,如今度橋、拍片、收音、剪片全部一腳踢,大導演當然不習慣。有段時間,他甚至要致電認識的剪接師求助,「問一啲𠵱家覺得好白癡嘅問題」。後來終於摸到了竅門,越來越上手。「𠵱家我嫌手機入面嘅function唔夠多,唔夠我玩。好似主題音樂,來來去去都係嗰幾條」。儘管如此,他的作品依然有半分簡陋,片中用的字體依然永遠是預設的黑體。

「以前你係一個專制嘅導演,𠵱家變咗做一個自媒體……」張堅庭大笑,「真係好霉!」

廿三年的夢 暢所欲言

訪問前一晚,張堅庭很晚才睡,因為聽網台。他一直是網台擁躉,不太喜歡高達(李永達)「個節目淨係將報紙複述一次」,最欣賞蕭若元,「講到我唔識嘅嘢,好多嘢學」,「嗰啲獨立網媒,可以subscribe嘅,我都subscribe晒……呢個社會正正需要好多唔同嘅觀點。」

他既是媒體發燒友,也一向對搞傳媒深感興趣——早於23年前開始。

那個年代還遠未有YouTube,連上網都是新興事物。張堅庭最初接觸互聯網,大開眼界,馬上認定媒體新天新地即將來臨,「係一個文人嘅幻想,我哋要有自己嘅電台、電視台、報紙」。於是申請entertainment.com網址,還找幾個年輕人組織編輯部,打算辦個娛樂入門網站。

結果捱不到一年就結業收場,百多萬元付諸東流。「我係一個導演、編劇,只係識得講,將所有嘢壓縮喺個半鐘頭入面,做完就走」。他自認是失敗的生意人,「呢種性格做實業,唔得嘅」。

誰料到其後傳媒生態翻天覆地,社交媒體大行其道。要有自己的電台,不需傾家蕩產,只需手機上網,自說自話。「冇理由我當年預言嘅嘢,𠵱家自己唔做嘛,點都要試吓」。便開始萌生做YouTuber的念頭。

他說此舉不為賺錢,「business要有model,除非我有機會講國語啦!」之所以熱衷拍片,更源於香港的低迷政治氣氛。「你知啦,香港人經過150年嘅殖民地『洗腦』,好習慣自由。我哋由細到大講嘢都口沒遮攔嘅,我又拍《表姐》,都冇人話我」。偏偏如今媒體被收編,這種容許在大銀幕上吶喊「一國兩制完了」的創作、言論自由,逐漸消失。

這個YouTuber的短片沒有流利粗口、性感美女、華麗剪接,說到底向觀眾賣的只有張堅庭的個人觀點,以及背後的言論自由。「唔會俾編輯改我稿,唔會俾人改頭換面,唔使怕份報紙鍾意咩唔鍾意咩,係完全自由嘅,我一定利用呢啲自由」。

過去半年,他試過批評教育局局長楊潤雄送子女去外國讀書,甚至提議禁止高官子女讀國際學校,萬人讚好;近期則斥聖保祿中學報警趕中六生,有違《聖經》中保羅(即聖保祿)強調的「愛」。

「我哋想社會多元,就要有啲人出嚟講嘢。𠵱家又唔係叫你做烈士。你有一個觀點都唔夠膽講嘅話呢,我覺得就對唔住呢個地方。」張堅庭收起笑容,語重深長,「我哋老竇老母都係難民嚟,嚟到呢度享受咗幾十年,喺度掙扎、生活、賺錢,都要有啲回報」。

蟻民的任務 做到就做

另一天,我們約在大坑再談。地點是張堅庭提議的,原因是他正在寫一個叫《浣紗街之戀》的劇本。問行年六十有三的他不愁衣食,為何還在工作,他搶答:「我話你知,一個導演嘅墓誌銘就係『永遠有個project未完成』」。他的偶像是奇連伊士活(Clint Eastwood),「八十幾歲,仲越拍越好。所以我哋冇退休嘅,拍戲拍到死為止」。因此在寫一個關於茶檔太子爺與名門女孩的愛情故事,劇本暫時完成了三分二,之後便會找投資者開拍。

「我鍾意為香港留一啲記錄,就好似自己嘅oral history(口述歷史),畀我哋嘅下一代知道,香港曾經係咁樣」。

但拍戲不是請客食飯。張堅庭承認,他的政治取態有可能拖累其電影事業。正如幾年前他曾在北京與前電影局人員吃飯,便得悉《表姐,你好嘢》因嘲笑公安,當年曾遭內地以「造成人民內部矛盾」為由列入黑名單。然而他強調暫未看到有問題,因為自己只拍商業片,不碰政治敏感題材,「當年拍《表姐》,見題材幾得意,自己又熟悉,玩吓啦。如果佢
𠵱家唔畀,就唔會玩喇,玩第二啲」。

為何不?「你花咁多時間、金錢落去拍戲,有好多投資人,責任好大嘛。」政治上的立場,他寧願用自己的嘴巴說出來。「自己向自己負責囉,如果政治觀點令我受害,咁就自己受害」。

拍戲有底線,發聲亦然。參選過特首選委的張堅庭雖然敢言,但也不是沒想過移民。「如果講句說話都有危險嘅話,唔對路就走囉」。他的父母、祖先全部有難民背景,「咁嘅DNA,根深柢固,點會冇一種離開嘅準備?」九七之前,他就在葡萄牙買過物業,以為可以移民,怎知不能,連屋契也遺失。

移民潮看來即將甚或已經再出現,「以前覺得一國兩制係過渡,2047嘛!𠵱家佢(中國)覺得呢個過渡太慢,要快啲。呢個係一個政治現實,你接唔接受都好……我哋習慣咗嘅嘢,同將要習慣嘅嘢,有好大嘅差異。」

亂世已至,張堅庭眼中自己能作的也不多。

「有危險嘅時候,我唔會做烈士,落街抗爭。我唔係嗰種人。我會忍,但忍就會唔開心。年紀大嘅會話,將就吓啦,出去飲吓奶茶咖啡、食吓雲吞麵,唔好搞咁多嘢。我唔知得唔得,忍唔到喎,咪走囉。無奈啦。」

那一天來臨之前,他認為香港人只能面對政治現實,同時盡量維持一個多元化、眾聲喧嘩的香港社會。「咁就係對香港最好,我們對得住呢個地方」。

「一個蟻民可以做嘅,就係做一個YouTuber,安慰吓自己,安慰吓人哋」。張堅庭舉起手機,左影右影,「等於以前我曾經用電影記錄香港,𠵱家進入iCloud年代,就拍啲嘢,無聊也好,咩都好。拍完之後,就完成咗一個香港人嘅歷史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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