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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2月20日

蘋人誌:遙遠的守望者 吳呂南

「英國天氣,鬼婆臉,五時花六時變。」
旅居倫敦30年的吳呂南,喜歡引用這句話形容英倫的氣候。話雖如此,有一位鬼婆待他也不薄,2012年,吳呂南剛好60歲「登陸」之年,送了一個MBE勳章給他。這個鬼婆當然係硬幣上那個「面善」的朋友,香港人舊「事頭婆」伊利沙伯女皇是也。

熟悉吳呂南的香港朋友,恭喜之餘,多少有點一頭霧水。在他們的心目中,「阿呂」畢竟是一位:這邊廂跟駐倫敦高官林鄭月娥情深意長的合唱一曲《今宵多珍重》,轉下頭,為了港府DQ議員,會向到訪倫敦,已貴為特首的林鄭叫罵,抗議一番的仁兄。
撰文:黎加路
攝影:謝榮耀

約了回港的吳呂南到其母校香港大學做訪問。他提早到達大學站,在人來人往的大堂,將一塊過了膠、寫着「守望天琦」四個大字的紙牌舉在胸前,惹得地鐵職員兩度走來,查問所為何事。

「DQ六個人嗰陣,喺香港駐倫敦經貿辦外面示威咗八十幾日,每日一個鐘。」

吳呂南說:「喺DQ六個人嗰陣,我覺得民選議員俾人咁樣,太唔似樣。喺香港駐倫敦嘅經貿辦外面,示威咗八十幾日,每日一個鐘。」其後到了梁天琦被判入獄,吳呂南發覺,「已經壞到不可更壞,因為DQ已經好壞,成個體制改變咗司法制度,跟住唔畀啲年輕人選議員,周庭、天琦嗰啲。好唔合理,香港崩壞,毀壞到咁。」吳呂南有點內疚的說,「6月11日(梁天琦入獄)開始,日日都去(經貿辦外示威),差不多兩個月,去去吓,總有飯局,總有嘢,有時外遊,去唔到,就帶埋呢張嘢(紙牌)去。」

難怪吳呂南的臉書,常常出現這張「守望天琦」,一時在蘇格蘭,一時在法國。有朋友揶揄他,「使唔使飲杯紅酒,都要攤出嚟影張相呀。」善於揶揄別人的阿呂,自然對朋友的嘲諷一笑置之,但對於一些言論,就相當上心。吳呂南說:「佢𠵱家坐緊監,都有人話佢係極端嘅民族主義,係蝗蟲論嗰啲嚟嘅,咁樣嚟污衊佢,污垢佢,話佢對香港冇乜好處,話你唔應該守望佢。」

在華人協會工作的吳呂南,自言收工後至可以到位於羅素廣場的香港駐英經貿辦外,獨自舉紙牌靜立示威。他說:「呢度唔係人來人往,但係一個代表性嘅地方,倫敦大學本部嘅所在地。偶然有啲人嚟影相,都有好多留學生嚟睇。」

吳呂南慨嘆,「有啲外國人埋嚟,見到介紹,都覺得六年好重,呢啲喺年宵嘅肢體磨擦。年輕人嘅六年係好寶貴。」他認為,政府因為見到有那麼多選民支持梁天琦,就用這個暴亂罪,禁止他出選,假司法之名,去控制年輕人嘅思想。「係都要啲後生仔坐監為止」,吳呂南氣憤地說。

「天琦同我哋都係港大出嚟,佢做嘅嘢我哋未必完全贊成,但唔可以抹煞晒佢對政治嘅堅持。」

舊地重臨,校園已非昔日那個一頭長髮、足踏拖鞋、化身詩人的風華日子。唯一安慰的是見到孫中山先生的銅像佇立池畔。吳呂南說:「梁天琦同我哋都係香港大學出嚟嘅,由孫中山開始講,我哋咁多校友,佢所做嘅嘢我哋未必完全贊成,一定照單全收。好似本土派議論有時會過激,蝗蟲論、反水貨啲某時某地嘅言論。但唔可以抹煞晒佢哋對政治嘅堅持同睇法。」

比起現今師弟的遭遇,吳呂南記憶中的學子時代的「義舉」,只算是一種「輕狂」。1983年冬,他以筆名乞靈出版的詩集《記憶》中,提到:抗議女皇訪港註定妳永不得媚眼。

是帝國的光輝不再,還是女皇的心太軟,吳呂南竟也得到她老來的媚眼。說起獲得女皇授勳MBE,吳呂南表示,授勳原因是他對華人社區長期的服務,但也不否定自己是英國華人工黨核心成員帶來的關注。對於獲得大英帝國員佐勳章(Member of the Order of the British Empire),吳呂南笑言,「好多人話,畀錢你好過啦,得個章,校章都係章啦。畀十萬二十萬好過。」笑聲過後,吳呂南認真地說,「有個勳章,即係代表你係佢哋建制嘅自己人。日常事務,你幫人簽個名,攞護照,或其他嘢,都好啲,有啲用,起碼知道你唔係壞人吖。」不過,他補充說,「寫推薦,有時都要睇吓點,唔係次次都有用,有時會適得其反都唔定,睇吓你點睇啦。」

身為帝國的「自己友」,總會有些與別不同吧?吳呂南笑稱,「生仔結婚,可以申請喺聖保羅大教堂,死咗葬邊度,有啲特權嘅。」

吳呂南大學畢業後,曾經做過政府公務員。喜歡穿白色西裝,白色西褲,跟體制總是格格不入。上世紀80年代末,離港前往倫敦,一邊工作,一邊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修讀博士學位。其間,吳呂南服務於伊士靈頓華人協會,負責安排會員的活動及午膳。協會的會員,不少是上了年紀的香港早期移民,他們主要來自新界,遠至沙頭角、吉澳、荔枝窩等地。6、70年代,新界人移民英國,變成一種出路,一個接應一個,多數做餐館。據說當時以廚師資格移民的,只要背熟一圍酒席的菜名,「考試」時寫得出來,就可以蒙混過關了。吳呂南每天照應的,都是這些在異鄉生活了幾十年的香港「原居民」。每到午膳開飯的時候,吳呂南偶爾會高喊一句:「飯桶出場!」讓老人家精神為之一振。

千禧年,協會為這些漂泊的長者做了一個影像記錄《千禧臉譜——英國華人長者黑白攝影集》。完成的時候,書中的一些長者經已離世。吳呂南在書中寫道:「圖片中人物,有的挈婦將雛而來,有的和英人通婚,有的是獨身女傭隨僱主回歸故國。大部份都和飲食業結下不解之緣……流金歲月,往事堪哀,很多都不願重提當年境遇。」正如書中已逝的一位來自新界的婆婆,喜歡在唐人街附近的麥當勞閒坐,不想買店內飲品,又怕遭人白眼,只好自攜一個麥當勞的發泡膠空杯,放到枱上。時間久了,也不為意杯上的圖案,早已像自身的異鄉歲月,斑駁脫落。

「一回港聽到東北十三子被判刑,到第二日佢哋被判監,就知道政府改咗策略。」

1999年,加入英國華人工黨,成為創會核心成員的吳呂南,也有周旋於政治人物的時候。顧名思義,華人工黨是支持英國工黨的組織。每年華人工黨籌款晚餐會,英國工黨的上層政治人物都來撐場。有一年,貴為首相的黨魁貝利雅抽空出席,一方面是感謝華人工黨的支持,另一方面,也因為組織者謝姑娘,是他大嫂的關係。喜歡吃唐餐的首相,興之所至,走入廚房親民,與正在炒鑊的大廚來一個合照。貝利雅離開廚房後,廚師大聲問,「頭先個鬼佬,係邊個嚟㗎?」這正是吳呂南面對的兩個「群組」。

事實上,30年來,詩人內心守望關注的,想必是政治上蒙難的一群。同期港大校友劉山青,因協助民運人士,在大陸坐牢十年,吳呂南十年來不斷為他寫詩。劉山青放監後到英國旅行,也得到他的招呼。吳呂南還帶劉山青到高欄觀看了馬克思的墓。

1989年之後,流亡英倫的大陸民運人士,不少成了吳呂南守望的朋友,而每年的六四晚上,吳呂南都會到中國大使館舉燭光悼念,風雨不改。直至近年的傘運,路過或到倫敦讀書的學生領袖、留學生,都視吳呂南為可以借宿一宵、施飯贈酒的守望者。在倫敦樓價上升的時候,吳呂南曾賣出住着的公營居所,準備等樓市回落時,再購新居所,無奈樓價升個不停。吳呂南動念想將賣樓得來的資金經營酒吧,朋友聽罷笑說,「一定係請晒人飲,而執笠告終嗰款。」

問吳呂南有沒有出席周永康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的碩士畢業禮。他說沒有,因為連自己的畢業禮都不會參加,但有跟他吃飯慶祝。吳呂南嘅嘆,「周永康喺倫敦返港,(律政司)再上訴嗰次,佢同我傾,話上訴機會係五五,因為佢已經做晒社會服務令,同埋喺倫敦讀咗一年書咯。點知一回港,聽到東北十三子被判刑,到第二日佢哋被判監,就知道政府改咗策略。」

周永康最終被判入獄七個月,就讀的倫敦政治經濟學院隨即發表聯署聲明,表示支持他完成餘下學業。

近距離觀察英國政壇的吳呂南說,「英國冇乜牙力,唔同美國侵侵話拉你就拉你。英國人為咗錢,畀好多嘢入咗嚟。英國所謂保守黨交際,最緊要有生意做,冇就乜都係假。好似香港外國記者協會事件,政府都係搵啲部長級去講,發表一個聲明,之後就冇嘢跟進嘞,循例去做。」

吳呂南說自己寫「守望」天琦,只因沒有能力去「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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