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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1月03日

蘋人誌:在法庭玩facebook的人 王惠芬

她是王惠芬(Fermi),新聞曝光率很高,接受過的訪問也多,大概知道她故事的人實不算少。

在路上她會碰到半生不熟的人,慰問她說:「你最近健康怎樣呀?」這會讓她滔滔不絕,談自己動了癌症手術的後遺,諸如更年期提早出現:「我潮熱非常嚴重呀,經常汗流如雨!」偶爾她會連自己夜尿頻仍,都一併向對方交代,如此認真回答一個陌生人的提問,叫人忍不住想翻白眼。

王惠芬作為「膚色的鬥士」、為少數族裔爭取平權20年;這是頭一趟在訪問中,沒怎麼談及她的有色孩子。人生難算,高牆下的雞蛋,今次換成了有名有姓有地位的佔中九子。在九子面前,王惠芬由鬥士變成歡樂小姐,每日在法庭直擊佔中審訊,準時在facebook作文字追蹤,少不免加入偏見性演繹,讓看倌大快人心。

有前政府律師因她的帖文而敞開心扉、嘗試了解雨傘運動,也有被告家人在公司坐立不安、靠讀她的fb產生同在感,「這些人令我有好強好強的意志,要寫好facebook。」過眼雲煙的虛擬世界,一下子重若泰山。
撰文:鄭美姿
攝影:謝榮耀

老餅玩fb

戴耀廷親身上陣,為自己作結案陳詞那天,庭上沒有中文繙譯。他一講45分鐘,全英說詞。記者坐在公眾席上,前面端坐一個阿伯,頭髮全白,街坊打扮。他一直用兩隻指頭碌呀碌,認真地讀王惠芬的臉書,看一下手機,又抬頭望一眼戴耀廷,不時點頭,似有所悟。

阿伯是誰?就是那些年的雨傘運動中,名噪一時的大中細黃伯之「細黃伯」。三位黃伯年齡由74至94歲不等,當日二人駐守金鐘一人守住旺角,惺惺相惜。眼前這位細黃伯,是fb高手,「我最常用facebook、telegram和WhatsApp。」說時神情磊落,不似吹水:「我份人鍾意發表意見,冇個平台搞唔掂呀。」

細黃伯的臉書賬戶叫「黃伯細」,是網上活躍分子,他直言自己英文麻麻,庭上每有聽不懂的,就打開王惠芬的臉書帖文參考,「佢又快又準,記者都沒她厲害,我成日睇住王小姐的facebook。」細黃伯朋友不少,他為了讓公眾知悉聆訊內容,亦在自己的fb發帖,連hashtag都識玩,雖然寫得不夠啜核,但絕對其志可嘉,「我抄吓王小姐、又抄吓傳媒朋友咁,再用自己的字眼出facebook,總之會求證,不會誤導網友。」

除了細黃伯,王惠芬的審訊發帖,還有誰在看?她說:「阿達(佔中案第九被告李永達)呀!他從來唔like也唔share,直到有一天休庭時,他走來跟我說:『Fermi,我日日都睇你facebook的。』」還有呢?「朱牧師(朱耀明)呀!他秒like,兼且share我八成的帖,是忠實粉絲。」不得了,若把這幾位讀者的年齡拉勻,破六十逼七十,怪不得年輕人揶揄facebook是「老餅」玩意。

王小姐你好

「係老了一點……不過都影響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人!」王惠芬說,由於她在臉書總是亂交朋友,三千六百幾個朋友,唔識多過識,其中幾人卻引起了她的興趣。「他們常常like我的帖,有時會留言糾正我的用字,睇得好細心。」王惠芬記住了這些人的名字,直到一次在法院裏,某女士趨前跟她打招呼,「王小姐你好,你唔識我的,但我有睇你facebook。」

這個粉絲原來曾在政府機關當律師,自言以往閉門造車,對政治冷感。但人事的壓力和種種政治手段,令她萌生去意,炒政府魷魚。基於偏見,她沒有好好了解過雨傘運動,直至四年後佔中審訊,她輾轉看到王惠芬的臉書帖文,頓覺此人有趣。先在網上查王的來歷,又買了王惠芬年前出版的自傳來看,卒叫這位女士敞開心扉,重新認識香港。王惠芬說:「她follow我的臉書,還因為我的呼籲,去了中大聽陳健民講書,甚至抽空來法庭聽審。她說,若早知雨傘運動有此崇高理念,她會去參加。」

另外幾人,是反佔中之士,不因藍絲黃絲的立場之爭,而是覺得這班佔領者「好蠢」,「他們覺得成件事好無謂。」但長久被王的帖文洗腦之後,就在戴耀廷結案陳詞那天,他們竟然跟王惠芬說:「佔中係值得尊重。」王惠芬算是見過世面,但那一刻的熱血也直衝腦門:「從社工角度看,這是人的意識提升,是充權啊!」

陳健民的太太則由於工作之故,雖然每日為九子準備午餐,卻非天天能往法庭旁聽,沒到場的日子,她在辦公室裏總是忐忑不安。而王惠芬那些常有錯字、偶獲陳健文留言更正的帖文,看在陳太眼中,生出一種同在現場的溫暖感。王惠芬說:「當我知道陳太睇到我的實時報道,會覺得安心時,我就同自己講,一定要日日寫。」社交媒體的帖文是過雲煙,但當時辰到了,也可迸發光芒。

自首留畀我

兩年幾前,王惠芬確診乳癌,發現時已屬第二期,病情不輕。一夜間由工作狂人變病人,旋即要入院接受連串治療。她當時在fb發了一張相,寫了一個帖文,向大家交代病況。相片是她和老公剃髮後的光頭照,帖文這樣寫道:「2014年打算和三子一起睇(剃),但因大矇(懵),忘記計時差,從意大利回港時,在香港機場看新聞時,三子已剃……在2016年卻因為自己的癌症剃光頭,似乎是在說要發生的始終會發生。」

這就是王惠芬,死神都在敲門了,她卻因為一個光頭,而感到與佔中的信念同在,即使那代表惡疾纏身。這樣拋頭顱灑熱血的人,她的老公要如何包容?王惠芬大笑:「雨傘運動的時候,我和老公都爭住要自首,最後反而是我比較清醒。」

他們二人社工出身,多年來的民主示威從未缺席,對於真普選的訴求頑固如石山,幸而講得出原因,不似被戴耀廷、陳健民和朱耀明煽惑,也不似被他們煽惑再煽惑他人。「做社工你會知道,不民主的政治制度下做出來的政策,尤其影響基層巿民的well being,我們叫這些做生命機會。」說得通俗一點,由上面派來的特首,大概關心阿爺的生命機會先於一班港燦。

供樓交畀你

他們本來說好,由老婆上戰場,老公留守大後方,「他要顧住頭家。」但在9.28當日,群情洶湧,他們誰也不願做逃兵,王惠芬一刻心軟,「對社會有抱負有理想的人,是很難將這種心志讓給別人的,即使是兩公婆。」

最後兩人一起上前線,甫抵埗就吞了幾枚催淚彈。「中招後現場立即變陣,巿民自發把物資分類:清水、口罩、毛巾、鹽水。我們是鹽水部,負責洗眼,物資一缺,只要大嗌欠鹽水,就有人傳過來,簡直是最優秀的團隊。」

去到12月,雨傘運動尾聲,老婆一錘定音,「這場公民抗命,我們兩個都想承擔法律後果。」而王惠芬這樣跟老公講,「你比我重要,因為你要供樓,唔係講笑,仲要幫我照顧兩個姨甥女……所以供樓交畀你,自首留畀我。」世界上竟有爭住自首的兩夫婦,叫統戰部門為難了。

第四個冬天

經歷了手術、化療、標靶藥治療,接踵而來的是抑鬱、失眠、潮熱。有很長一段日子,王惠芬只會哭,不懂得笑。記得那時候見她,她要把一條大毛巾擱在飯桌上,用來抹掉無緣無故的淚水。現在她的抑鬱症受到控制,但仍然日日帶條大毛巾在身,「用來抹汗呀!我的潮熱非常嚴重,去見防癌會的中醫教授,他說行醫所見,我是症狀最激烈的那些病人。」

去年2月,法庭公佈佔中案排期至11月開審。王惠芬知悉後,立即動手把這一個月騰空出來。她正在念的神學院碩士課程,為了佔中案而讓路,這個學期只敢修一科,「還有乳腺科、外科、婦科、腫瘤科、精神科的覆診,全部為此而改期!」

踏入11月,她不是被告,但精神繃緊。每天7點起床,先煲藥和飲藥,再花一個小時去裁判法院報到。她不止是法庭fb的即時新聞報道員,還身兼家屬帶位員的崗位。事緣佔中案有九名被告,每人得兩個家屬旁聽名額,但有時候朱牧師多來了一位家人,邵家臻卻多出了一個名額,那總得有人在中間協調,王惠芬順理成章當上管家,「我絕對不能遲到、我更不能冇到,日日都要算人頭,確保個個家人有位坐!」

她日日坐在同一位置,就在第一被告戴耀廷的對面。站立、鞠躬、開庭,王惠芬恍如入定,手機不離手,眉頭沒有鬆開過,「我要好集中精神聽,不能抄筆記,因為一拿起筆我就會分心。」幾十字的帖文她即時寫完就在fb發表,也有長篇大論表述控辯雙方觀點的,她往往要衝入廁所「解決」,「休庭時走出去,太多人跟我打招呼,會干擾了我的記憶,所以我必須直衝廁格,匿在裏面用語音寫稿。」

她有讀寫障礙,錯別字多、倒置字多、寫漏字更多;她不懂法律,但熟悉人權概念;她中文唔好,但聆聽和理解能力一流。沒人發她薪水寫文,但她是王惠芬,即使世界都把佔中淡忘,她仍然可以乾燒自己的熱血。佔中聆訊12月中完成,押後至4月宣判。但她今日已開始着急,問記者到時會否有空,幫手輪候公眾席,「被告很多家人朋友想來,怕他們沒位坐啊……」說着她豆大的汗珠直接掉到地上,髮腳都給汗水浸濕,即使這已是佔中後的第四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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