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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14日

東西南北:寒風烏雲下的人物(安裕) - 安裕

《時代》雜誌2018年風雲人物的四個封面一個接一個,沙地阿拉伯卡舒吉、緬甸瓦倫和覺梭吳、菲律賓雷薩、美國報社《首都公報》,黑白封面的沉重,在一年將盡的時刻令人更覺世間無光。卡舒吉,在沙地阿拉伯領事館被殺後連屍首也找不到;瓦倫和覺梭吳,在昂山素姬掌權的緬甸重囚七年;雷薩,被菲律賓杜特爾特政府連串起訴打壓;《首都公報》,子彈橫飛的一天死了五人。《時代》雜誌道出了我們面對這個時代的荒謬:報道真相倒過來身陷囹圄甚至招來殺身之禍。

1927年開始,《時代》每年歲末選出當年風雲人物,第一年是單獨駕機飛越大西洋的林白(Charles Lindbergh)。風雲人物從未中斷,三度獲選的是美國總統小羅斯福(1932、1934、1941);蔣介石與宋美齡則是首次有兩人同登風雲人物(1937)。大時代的風雲人物,一舉手一投足,折射出的是當年的風起雲湧。戰禍臨頭,1938年是希特拉,之後是史太林、邱吉爾、小羅斯福、史太林(第二次)。1943年,美國參謀總長馬歇爾獲選風雲人物。翌年1944年盟軍登陸諾曼第,司令艾森豪威爾獲選。1945年,美國向日本投下兩枚原子彈,總統杜魯門是當年風雲人物。政經範疇之外,風雲人物亦得社會風氣之先,1975年是美國婦女;1982年獲選的是電腦,揭開資訊時代帷幕;1988年是瀕危的地球(The Endangered Earth);2002年是舉報者(The Whistleblowers);2006年是「你」(You);去年是打破沉默者(The Silence Breakers)。

民主體制臨數十年最大危機

過去是《時代》雜誌的新聞工作者選出風雲人物,今年選出的卻是本行同業,這是近百年風雲人物首次有新聞記者當選。《時代》雜誌總編輯費爾森塔爾(Edward Felsenthal)在闡述今年風雲人物的文章〈選擇〉(The Choice)說,全球民主體制面臨數十年來的最大危機,這亦是對自由越加陰險的威脅。《華盛頓郵報》報道風雲人物新聞更有錐心之痛,因為卡舒吉被殺前最後一篇文章就是在該報刊登,「對那些追求及保存真相的人來說,這是嚴峻的一年」(It's been a grim year for those seeking to pursue and preserve the truth),「全球的新聞工作者,因為他們的工作被針對被襲擊,有人付出了自由,有人付出了性命」。歷史上,《時代》雜誌的風雲人物曾經引起爭論,但是人們對今年的風雲人物並無異議,令人憂慮的是,新聞工作者遇到的威脅,會否一如過往《時代》雜誌選出具社會指標的風雲人物那樣,側面說明這僅僅只是一個開端?

從舉報者到打破沉默者,以至今年的真相守護者,踏入21世紀以來,真相越來越成為無可取代的寶貴價值。天天在人們眼前晃來晃去的新聞自由與事實真相,未必人人珍如拱璧,可是一旦失去,就像《首都公報》的死難者家人說,「很多人不理解他們社區事情的重要,直至影響他們生活品質的事物一去不回」。對美國社會來說,憲法第一修正案就是保障言論自由,是為與生俱來的上天贈予。可是,《紐約時報》五角大樓文件、《華盛頓郵報》水門案,這些曾經振聾發聵的70年代新聞事件,如今已是隱沒的歷史殘餘,乏人重提,這就更不要說早就煙消雲散的越戰年代政府謊言。或許有人認為,今年風雲人物選出的背景,與特朗普政府針對新聞機構的言行有關,這一想法當然不能排除,可是若然便是就此得出結論未免以偏概全。打壓傳媒的美國政客不只特朗普一人,若論高明狠辣,尼克遜比特朗普更兇;至於在政府欺騙民眾這一層次,撒謊伎倆不過是入門初階,普天之下的政府皆是如此。

撒謊披上堂皇外衣傳遍全球

美國報人史東(I.F.Stone)1953年創辦《一周評論》(I.F.Stone's Weekly),粗糙的油印刊物,卻是越戰年間不能不讀的報道。當人們天天等着政府發佈戰況消息,他往往從被供應的資料當中提出質疑。他的名言是「所有政府都撒謊」(All governments lie),這句話今天也許會被某些人視為「不夠客觀」,可是檢視世事,此語確實字字中的,沒有一個政府不講大話,撒謊亦非一城一地的風土病,而是傳遍全球的流行疫病。當中的分別,只在於字眼上的描述,「謊言」是其核心本質,「政治修辭」則是披上冠冕堂皇外衣的謊言。到後來,撒謊漸次變成可被原諒的大醇小疵,久而久之,更成為政治的一種形態,人們開始習慣,繼續存活下去。

至2018年12月10日,今年全球至少52名新聞工作者遭謀殺,拘捕起訴扣留毆打更是不知凡幾。《時代》雜誌是有心人,選出今年風雲人物,尋根究柢,是新聞工作者面對天地蒼茫的起誓。《時代》雜誌總編輯費爾森塔爾在〈選擇〉最後一段有若對風雲人物的頌詞,當中,「勇於直言」(for speaking up and for speaking out)更是心迹表明:在寒風烏雲的當下,是矢志戳破謊言追尋真相的承諾。

安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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