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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13日

蘋人誌:第二部戲最緊要 黃偉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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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真係一個好新嘅氣象,我哋出現咗28位新導演,感覺好有朝氣。」當年,黃偉傑在金像獎頒獎禮舞台上說。

2017年,他和《樹大招風》另外兩位導演許學文、歐文傑上台,負責頒發金像獎「新晉導演獎」。三人雖然也是新導演,但當晚已憑《樹大招風》越級與杜琪峯等競逐「最佳導演」獎項--兩小時後甚至成功獲獎。頒獎嘉賓郭富城宣佈賽果一刻,黃偉傑在監製游乃海身旁,一臉靦腆。「聽到我哋個名,好不可思議。我同我幾個拍檔都嚇呆咗。」他記憶猶新。

當年金像獎一眾新導演成為焦點,不少人都期望他們會成為一股浪潮,為香港電影帶來新風。實情卻是,拍完處女作,踏上高峯之後,始終還有漫漫長路要走。「你留意吓,其實嗰班(新導演)全部未有第二套,除咗歐文傑(《非同凡響》)。」為甚麼?

「我們都忙於生活。」最近因執導港台劇集《火速救兵IV.火伴》而再次成為焦點的黃偉傑,沉穩地道。
撰文:梁俊勤 攝影:黃奕聰

長鏡頭不用大驚小怪

近來香港電台劇集成為不少網民的熱話。先有《獅子山下》重現銅鑼灣書店店長林榮基的經歷,獲盛讚「好大膽」;黃偉傑執導的《火速救兵IV》第一單元《火伴》,開首三分鐘一鏡直落呈現消防員由列隊、閒聊到出更的場面,有媒體力捧為「美劇級數」,港台事後上載幕後花絮片段,交代長鏡頭如何拍成,網上更錄得逾20萬點擊、數千次分享。

「好坦白講,我覺得有啲大驚小怪。」黃偉傑如此回應。

「你話係咪難拍,係;但係咪好難?又未至於。效果也不是特別好,有好多瑕疵。」他心目中的長鏡頭大師是希治閣、馬田史高西斯、杜琪峯,場面調度、拍攝手法都令人瞠目結舌。「而我哋只不過係小試牛刀、玩吓,拍個細細哋嘅。」

黃偉傑貴為金像獎導演,上一次拍的戲是《樹大招風》,以規模計,港台劇集難以相比。面對緊絀資源,黃偉傑卻拒絕睇餸食飯。籌備階段,他提出以長鏡頭開篇,工作人員都有猶豫:「導演,有啲難搞喎!」他有他的堅持,於是努力鑽研拍法,出動了六個攝影師(包括兩名負責滑鋼管的現職消防員),接力拍攝,足足拍了18個take。成品不夠完美,但他收貨。「喺電視劇嘅資源上,我哋已經盡晒力」。

「每一次我都會搵啲嘢去為難自己,呢一行太容易就唔好過。」黃偉傑微笑道:「對我呢種新導演嚟講,這是一個自我修行嘅機會。」

有線記者變溫文導演

黃偉傑的電影修行,算得上是半途出家。出身於荃灣象山邨一個平凡家庭,他的童年娛樂是與父親一起看「明珠930」,特別對科幻電影如《異形》、《鐵血戰士》感興趣。縱然喜歡,偏從未想過以電影為業。中學畢業後入樹仁讀新聞,一心做記者,畢業後在有線新聞部待過,主力做《樓盤傳真》等財經台節目,「做《設計廊》呀,教人驗樓呀……」結果才做了一年,又自覺不太適合。

「新聞在報道別人的故事,但我想講自己的故事。」

於是在大學恩師容若愚協助籌集助學金下,黃偉傑去了英國讀電影。最初水土不服,同學來自五湖四海,個個口音不同。「我英文唔好,去到好似聾啞人士。頭一個星期,完全唔知做緊乜嘢,老師、同學講嘢我都聽唔明」。放學百無聊賴,惟有到圖書館借戲睇,一日一片,又無中文字幕,「一睇唔明就pause,逐句查字典」。情況才慢慢好轉。

最初他打算往攝影師方向發展,但老師卻發現他身上有導演潛質,「話我有potential講故事,同埋領導團隊」。在當地讀書短短一年多,他師從拍電視的Danny Hiller,跟出跟入,學習如何做導演,也奠定日後相對斯文的導演風格:「香港拍戲比較多鑊氣,導演有權威會鬧人,一層鬧一層,惡就係權威。但英國拍戲好gentleman,全部有商有量,與crew打成一片。」工作時會戴無框眼鏡、溫文得不像導演的他說。

譬如說,不少香港導演都愛在片場當眾指罵演員,黃偉傑在異地卻獲傳授另一套:「演員係好需要保護、好有自尊心嘅生物,所以我哋唔會坐喺導演凳上嗌,而係起身,踎喺演員旁邊,細細聲同佢講,淨係得佢聽到。」又例如,香港拍戲着重臨場執生發揮,英國學院派則注重事前綵排,黃偉傑至今仍保留這做法:正式拍攝前先清場,只餘導演、演員、攝影和收音,現場進行綵排、磨合,研究演繹、走位,「有時甚至排40分鐘,在電影拍攝時間上好奢侈……但就可以搵到個『戲』」。

由記者到學生,黃偉傑形容是人生最快樂的歲月:「因為我搵到自己鍾意做嘅係乜嘢,最有滿足感。」電影夢,看似觸手可及。

推倒重來又推倒重來

2006年學成回流,黃偉傑一心在電影圈大展拳腳,卻事與願違。

「當時讀完電影,英國建立嘅connection帶唔到返香港,根本入唔到行」。連電影圈的大門都摸不到,只得棲身容若愚任職總監的天主教教區視聽中心,做一般製作,拍嘢剪嘢。「一個孤兒仔讀完電影返嚟,有種鬱鬱不得志嘅感覺。

「當你自己咩都唔係嘅時候,就最痛苦。」

惟有由零開始。2007年他拍七分鐘短片《變臉》,贏了一些短片比賽獎項;2010年再拍《快門》,片長半小時,贏得「鮮浪潮」最佳攝影獎,以及更重要--杜琪峯的賞識。翌年杜決定開《樹大招風》訓練新導演,黃偉傑與另外兩名「鮮浪潮」得獎者許學文、歐文傑一同獲邀。計劃原定一年完成,卻變成一個長達五年的噩夢。

「杜生講過,呢部戲,劇本唔好就唔開」。黃偉傑讀過電影,贏過獎項,以為自己創作還不錯,卻遇上出名嚴格的監製杜琪峯與游乃海。由構思人物角色到撰寫劇本對白,不停推倒重來,又推倒重來。「試過三個字對白,都度咗成年」,他感覺崩潰,「信心危機係最大痛苦,你以為自己在行,然後專業嘅人話你咩都唔係。你會諗,我係咪應該離開呢?」

當時他年過三十,初為人父,如何生活成了問題。《樹大招風》籌備初期,他辭去正職,但由於只有一筆固定的導演費,當創作不停碰釘,計劃由一年變五年,這筆錢根本不夠生活。為餬口,他只得找兼職,拍宣傳片、剪接工作,甚麼都接。

好不容易才捱了五年,2016年4月《樹大招風》終於上畫,坊間口碑不俗。翌年金像獎頒獎禮,電影連奪「最佳電影」、「最佳導演」等五個獎項,風頭一時無兩。

「真係無諗過,好感動……要多謝杜琪峯、游乃海兩位監製,你哋真係好有心,去培育我哋新晉導演。希望我哋可以繼續拍好電影。」金像獎舞台上,黃偉傑握着「最佳導演」獎座,激動地說。

第二部電影有壓力

今天,這個金像獎獎座仍擺在書桌當眼處。這是許多電影人窮一生追求的目標,誰料到這新導演首次拍戲,美夢便已成真。

他說一切夠運。「好坦白同你講,好多嘢都好幸運。創作或藝術成就上,我哋真係未夠班。我成日講,呢個係勤工獎,大家可能好憐憫我哋用咗五年時間做呢個電影……係業界、前輩對新人嘅鼓勵。」

《樹大招風》得獎那一年,新導演如潮湧現,如《一念無明》黃進、《點五步》陳志發,還有《樹大招風》三導演,不禁令人憧憬香港電影又一新浪潮誕生。年半就此過去,斬獲大獎的黃偉傑卻說,生活其實未有太大改變--工作機會沒錯多了,也有不少人前來接洽,但最重要的指標--第二部電影,至今仍在醞釀階段。

「你留意吓,其實呢班(新導演)全部未有第二套(長片),除咗歐文傑。」

他又記得某次鮮浪潮頒獎禮後杜琪峯的一番話:「一個導演,第二、三部戲先至最緊要。第一部戲業界可能覺得你有運,或者有人睇住,但第二套就真真正正define你係乜嘢導演。」

那為何大家都未有第二部戲?或因創作需時,但更可能因為新導演未能專注。「坦白講,你睇我,可能係表面風光,但佢對我嘅實際收入唔係好有作用」。作為導演,收完導演費,此後一、兩年時間就要專注一部戲,時間越拖得長拉勻收入越低。反觀其他崗位,副導演一年可接幾部戲,攝影師開工就有時薪,導演崗位地位最高,收入反而可能是最慘淡一個,「所以如果唔係為興趣,我都幾難生存」。

要生存,黃偉傑這樣的新導演就只得密密接job,廣告、微電影、公司短片,做得就做。填飽了肚子,才榨盡其餘時間,呆在咖啡店,構思下部電影的劇本。「我哋呢一代未開到第二套長片,大多係呢種狀態,始終都要生活」。

唔可能再一步登天

拍第二部戲往往比第一部更難。黃偉傑形容,創作《樹大招風》的過程就像置身溫室,「有一個教學環境,杜琪峯同游乃海兩個監製親身傳授點樣拍電影」。學滿師之後,無人呵護,路就靠自己走下去。

前路既無大樹遮蔭,還要承受以往沒有的壓力。「因為你已經有個好鬼長嘅銜頭,『第36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即係話我拍嘢唔可以衰㗎喇。一衰,就辜負咗呢個銜頭,人哋會話你名不副實。」黃偉傑苦笑:「如果我第二部電影,獨當一面嘅時候,我嘅成績,無論獎項、票房、口碑,比唔比得上前一套呢?」

亦因如此,他強調之後的路必須行得謹慎。「你話心唔心急開戲,邊個導演唔心急。但亦唔可以掉以輕心。假設有個你唔認同價值觀嘅戲嚟搵你,你開咗佢,有機會將你嘅導演生涯條路定咗。之前絕對有咁嘅往例」。奪金像獎後不久,就有人找黃偉傑拍合拍片,資金多、規模大,他看完劇本,毅然婉拒,「現階段我唔敢亂接呢種戲,因為能力上未必駕馭到咁大嘅製作,我寧願自己寫劇本,拍好佢,贏番口碑、若干票房,起碼繼續行落去我會循序漸進」。他微笑,笑裏有一種踏實。「唔可能再一步登天。因為《樹大》已經係好一步登天嘅例子。下一個project,我相信唔會咁有運氣」。

還有,如果可以,他始終希望留在香港。「我喺香港長大,好想喺有限資源下拍好香港電影。無論佢輸唔輸出到,就算只係喺香港上畫,都對得住自己」。由金像獎最佳導演到第二部電影,沒人知條路有多遠,黃偉傑信念不曾動搖:「唔需要好大資金、好大卡士,我只想拍好一套細嘅戲,講好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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