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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02日

蘋人誌:唱作旅人
林一峰:把思想留給後世 - 鄭天儀

認識一峰,在潘迪華姐姐母親的喪禮上,素雅的百合花香淡淡地縈迴一個生命的盡頭。若干年過後,我和一峰再坐下來好好說話,卻在他視為另一個妹妹的盧凱彤離開之後。

死亡,從來這麼近那麼遠。

一峰收起了原本從容的臉,說還未準備好去談「阿妹」。有些心上的缺口,是永遠不能修補的,不言而喻,也不需要以言而喻。

「珍惜眼前人。」感性而敢言的林一峰只淡淡然補上一句,我腦裏畫面的配樂是《遇見》。

42歲,處於年紀不輕也不老的位置,林一峰說「無功有勞」的活了半輩子,經歷過不少生老病死,特別在最近這幾年。

「一個人如果沒有根,就只會變成浪遊,會疲累。我永遠都記得自己從哪裏來,所以出走並不單單希望離開一個地方,離開是為了回來。」

由舅舅送的一把魚絲線結他開始,出道15年的林一峰,共推出了18張錄音室專輯與8本書。本月中,一峰將於香港藝術中心日壽臣劇院舉辦音樂會《林一峰Escape Live 2018》,算是為自己一個階段來個小總結,把過去的音樂旅途濃縮成心靈版圖。「遊客與旅人是不一樣的。旅人有許多事會自己決定、領悟、經歷,然後在一個適當的時候、地點聚集起,比參加旅行團好玩,我想這個『出走』的演唱會是一個機會讓大家在青年旅舍中相聚。」

自命「一直在途上的音樂人」,林一峰過去大概逾半唱片都與旅途相關。近年,昂貴的生活開支加政治氣候,令很多香港年輕人籲出走、談移民,在紅紅火火的第三波移民潮當中,恰巧林一峰重唱了他寫給前新人李安豪的歌《出走》,「有些責任/有些理解/而我不急於得到這世界……」

不是浪遊 而是經歷

「出走」於林一峰,不是結果,是一種自我選擇的生活常態,他的床頭書,正是莊子的《逍遙遊》,接受一切,不再強求。

「每個人都希望向前走,離開去尋找更多的可能性。無論在城市、鄉村、甚至在太空長大的,你來自那個地方就應該不甘於一直留在那裏。這個出走與貧富並無關係,而是你希望改變,特別是成長的時候,《出走》就是這個意思。」一峰說,他花了數個月,還特意跑到大嶼山了解在那長大的李安豪,想知他的過去與理想,才為他度身訂做一首歌。結果,這首充滿travelogue感覺的《出走》,所講的,是他也是你和我。

「當中有許多事情令我很感動,他與我的背景都非常相似,他成長於大嶼山,我有我打滾於坪石邨,但大家有着同樣的理念:在資源貧乏下,我們都很簡單的希望享受一切。但我們同樣都有着一顆心,希望離開這個環境,每個人都需要這份『前瞻性』,去好好感受這個世界,走自己的路,我便寫了《出走》。」最後,李安豪轉行成為一位消防員,走另一條自己的路。

2003年《重回布拉格》、2008年《心雪》、2018《幻覺湖》,一峰最近完成了他的「古城三部曲」。「《幻覺湖》指的是東歐城市奧赫里德(Ohrid)。馬其頓的內陸湖,湖邊佇立着數百個古代學者的石像,是歐洲第一所大學的所在地」。一峰說,出走與旅行是有分別的,至少在心態上。他像候鳥,更有「連接」世界的角色,不斷有動力做關於旅遊的歌、專輯、甚至書,記錄和發表他認為與大眾有關係的事。

「我是不斷離開再回來的那一種人。一個人如果沒有根,就只會變成浪遊,會疲累。我永遠都記得自己從哪裏來,所以出走並不單單希望離開一個地方,而是希望版圖越漸擴大,至少在思想版圖上。」說着說着,他決定以歌來回應。

《紅河村》是寫一峰從坪石邨長大、搬往大埔,再坐飛機的故事。他早已寫出這些概念,直到現在回看,他強調自己不是由A點到B點,再想辦法或是再想下個方向的那一類人。

「我用另一首歌來回答你,《離開是為了回來》。」那是林一峰的Alpha與Omega。

「一個人永遠都不可以放棄往前走,探索後要找一個落腳的地方,又會回到當初自己開始的地方,然後重新認識一切。」林一峰說,他不是要找人間桃園,他的「烏托邦」從來不在乎地方,只在乎人。「一個地方無論它多美、多先進、完善,若是沒有人都不能成立。對我來說,無論我到天涯海角,只要我的家人、朋友在這裏,香港一直都是我的家。」

每一次做音樂和音樂會,一峰都強調用歌用音樂帶出訊息,而不是用對白。「整個演出的內容、主幹是甚麼,整件事是有架構去表達。假若我預先給大家都準備好這行程表,其實就會跟帶團無差,而我向來鼓勵大家多自由行。」

從來,人有人的命運,歌也有歌的命運。

林一峰寫歌給自己,也創作過無數作品給其他歌手,他說歌曲自身的「發酵狀況」就像放煙花般精采,音樂到了不同填詞人、製作者或演繹歌手手上,再摻雜別人的想法,效果從來超越預期,轉化能量。「如果你先把自己的想法局限,歌只會跟着你的方向去到一半而已,當你放開所有觀感、包袱,真摰寫心語,共鳴感是不同的。」

菜園村的《簡單不簡單》

《The Best is Yet to Come》是他當年失戀的癒傷「自作業」,想不到竟與一個時代掛鈎。那年2003年,沙士摧殘香港。「不少人在這首歌中找到安慰。又或是有些歌我帶有玩味去創作,竟有人用作求婚。許多始料不及,而創作其中一個神奇之處就是這裏。」

更始料不及的是《給最開心的人》。他是寫給一位「用你笑聲修補我不幸/過濾失落重獲信心」朋友,「誰不知有許多人、歌手對這首歌有感覺,許多身邊的人有感覺,陌生人也會無原的向我道謝,套用在許多生活、生命上的層面。」一峰說,他會不斷重複提醒自己,相交點、思想、精神上的連結的重要,人文關懷的重要。

遊過非洲乾旱大地後,一峰寫了一首《乾燥》。《簡單不簡單》是8年前一峰到荷蘭萊登(Leiden)時在飛機上寫的,那次他去欣賞完花海,卻在路途上念念香港醞釀中的菜園村抗爭。

「我忽然之間想起一句話『簡單的生活從不簡單』。當我看到花海時,我突然之間聯想到遠處香港的菜園村。為何在荷蘭我可以看到花農每年都舉行這個世界馳名的活動,既美又開心。但為何當年的菜園村會經歷到那種劫呢?我便把這兩個世界連在一起。當城市不斷建設的時候,許多綠色的地方會變為灰色。」他以音樂柔韌力量滲入社區,只是這首歌寫完後,並沒有人知道是關於菜園村。「但經常就會被其他人來引用,不同的人在這首歌裏都能得到不同的安慰。」

選擇簡單,在當今世代,的確是一件很不簡單的事。這15年來樂壇大變,但林一峰強調他一直在路上,選擇創作好歌,而非hit歌,角色一直沒變。

「我沒有能力興建高鐵,我可建造一個花園。我是這個城市的一個園丁,而這個身份沒有變,只是花園有大有細,有不同的作用。我相信在心態上有不同,但角色沒有轉變。現在總算日子有功,也遇過不少的碰釘情況,技巧上我會比以前成熟。身份上沒有改變,但步伐會改變。」

他的歌從來像無添加味精的食物,吃了不會口乾。溫柔細膩,不帶稜角。

「我性格仍然三尖八角,只是盡量不會去拮親別人,有時拮親自己都不知道,但現在的我很自覺。我很記得一句說話,Everyone has a battle to fight, be kind.就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仗要面對,記得仁慈。」

一峰說,昔日他一味「鳩衝」,想做便做,5年前開始心態改變了,會停一停、諗一諗,更會問自己三個問題。「第一,求證這些事是否真實的?第二,做這件事是否有必要?第三,這些對世界是否仁慈?如果係,就去做。」

一峰最愛觀察在城市裏,從鋼筋水泥縫隙中拚命而活的小草、野花。「每一個角落都會提醒着你生趣是甚麼。」絕處逢生的野花,猶如今日的流行樂壇。

作為一個音樂人,一峰坦言如今音樂人面對的競爭不止是音樂,「但我認為沒有需要爭,音樂永遠被需要,在每個媒體裏,音樂都佔一席位。」道家信徒一峰大師續說:「我寫一首歌, 希望與他人連結,有人注意。錢財身外物,是一種獎賞,是在這世界上生存的必要,但並不是世界上最重要。如果你一件事做得對,心地好,這世界不會讓你死。」他認為許多事會慢慢轉化,找到一個自己最舒服的位置繼續存在,音樂人也是如此,大前提是大家正視知識產權。

「一首好的歌不可以去追潮流,同時亦帶着一股很強的生命力。為了潮流而創作的歌,只會一直停留在原點,然後被潮流淘汰。一首好的歌是不會被淘汰,而是在適當的時間,與某些人思想上的接觸、連結,放在不同的情況、不同的世界都可行。」

一峰說,創作人其實就是一直在播種,播種也不能保證會有豐收,但不播,就一定沒有。

有沒有一條底線,令你不再創作?我問。

「有!死亡。」林一峰說得堅定:「當我還在呼吸都會繼續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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