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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30日

演藝人物:
回到校園 陳志雲(余家強) - 余家強

陳志雲顛倒了。

一般人總是年輕時發明星夢、多多理想、語無倫次,然後漸漸收拾心情,做管理,際遇好的甚至做官;陳志雲完全相反,一畢業便任職政務官,繼而在電子傳媒界平步青雲,現況卻以「登六」之齡,越來越似個全職藝人,由年初復活了《百萬富翁》、舞台劇《主席萬歲》、《慾望號街車》、《志雲尋志雲》(唱埋主題曲),還有一直替網媒OpenSky.tv主持《大開眼界》、替開電視主持《拆局》,未計12月重演《主席萬歲萬萬歲》,比任何新丁還要拼搏,態度也越來越open,拉王喜上台玩結婚都仲得。

返老還童,按此思路,陳志雲下一步應該顛倒至回到校園。果不其然,上年錯過了畢業演講,這天終於返娘家──聖芳濟書院。

至於語無倫次,今次更加言笑無禁。多年來,永遠智者姿態,唯獨在師弟們面前重提自己少不更事。你從未見過如此坦率的陳志雲。
撰文:余家強
攝影:羅錦波

鐵籠

能夠和母校保持良好關係總抵讚,第一是重感情,第二是應該沒甚麼黑暗歷史,才樂於翻舊賬,所以認識一個人最好和他談談校園生活。陳志雲兩年前才打着校呔、合唱校歌、聽退休中史老師講一課,共度畢業40周年(1976年讀完中七),去年因病演講失場,今次主動提出帶筆者來拍攝,校方則順勢安排學生來與這位大師兄座談會,於是你明白與母校關係良好的第三樣抵讚──通常代表係威水校友。

聖芳濟是男校,lecture room關上門仍隱隱聽到嘭嘭打球聲、哨子聲和男生吆喝聲,位於大角嘴校園細細,操場與有蓋地方之間架起鐵絲網,免得殃及池魚。陳志雲憶述:「我升中考上來,第一個印象是圍實晒,似個鐵籠。」

不難想像,一向官仔骨骨的陳志雲,學生時代也不會是個體育健將。他扁嘴道:「我試過踢波,食波餅,我覺得是波踢我,不是我踢波;打排球拗親手指,是排球打我,不是我打排球。我唯一會玩的球類是乒乓波,冇咁痛。」坦白得可愛,他倒提醒師弟們,參加課外活動別要被性別定型,照可以學插花和家政等,行內幾許著名化妝師都是男性。

毋寧說,聖芳濟最令他學到包容。校方是共融教育先驅,陳志雲與莊陳有(後來成為首位失明人士考獲政務官及歷任要職)同班,每天一齊對筆記、結伴放學。這天的師弟之中有殘疾人士,一視同仁。

對搗蛋鬼也包容。陳志雲提起:「訓導主任捉我頭髮長,說:『夏天咁熱,剪短佢啦。』我即刻駁嘴說:『咁到冬天是否畀我留得更長?』主任拍拍我膊頭一笑置之說:『下次討論吓邏輯問題。』」

師弟們對「護髮」卻沒啥感覺,志雲向筆者苦笑:「因為潮流已經唔興長髮,男生關注鏟青多些。」歲月不饒人。

志雲試過歷史科主動要求老師讓他教一堂,朋友,那是中六並非幼稚園玩煮飯仔啊!他和校方都如此勇於嘗試,雙向的。

亦試過上倫理科時因為課室太嘈,舉手問老師:「可否講大聲啲。」老師答:「咁你可否叫同學傾偈細聲啲?」鐵籠內學風自由,鼓勵獨立思考。

對,問題來了,文靜如陳志雲,落在雄赳赳的男校,怕運動,又富表演慾,還常常發表意見,難保不成為同學的眼中釘、眾矢之的。

「真係冇排斥喎,我們很brotherhood(兄弟班),你鍾意運動,我鍾意這些箒,有些人沉實,有些人外向,正好求同存異、互補不足。」

如果成人世界都係咁,就好。

最愛字典

學生志雲的確文靜,中二課外活動是主持班裏的圖書館,雖然藏書量只十幾本。今次叫他揀一本最能代表他中學生活的書來拍照,他竟帶牛津字典。

悶蛋?

「才不知幾有趣呢,我不查英漢的,你看用英文解釋番英文love多麼困難但也多麼優美,而且正因為字典,不局限於某一部作品,學造例句可以發揮無窮想像力。」

電子字典apps豈不快捷?

「要咁快做咩箒,正因為有得揭揭吓,忽然翻到某一頁被吸引住,發生興趣,又學多一個字,學習要為興趣。」

師兄如此浪漫,師弟們如此實際。座談會上,同學的問題大多數是:怎樣生涯規劃?怎樣分配溫習時間?之類。陳志雲說:「我做港台DJ時,聽眾來信問讀書為乜,我答:『享受過程,讀書本身就是目的。』

「我中三以前很懶,父母又不給壓力,所以總是臨急才抱佛腳,半夜三、四點起身,媽媽沒埋怨,就是陪着我溫書,人心肉造,並非壓力,是對最愛的回應。正因為太痛苦,我發誓以後要上堂要明晒老師講咩,唔明即刻問,功課要即日清。做得咁,可以唔使補習。

「媽媽離開得早(1990年),生命無常。說到分配時間,中二坐我隔籬位的同學,一次跳水意外,時間完結了。珍惜每一個你遇過的人,不一定是他隨時離開你,可以是你離開他。

「尤其我們這裏咁近九龍殯儀館。」聖芳濟書院位於大角嘴。

師弟匆匆提出別的問題,身為金牌主持人的陳師兄忍不住點醒:「你們懂得問,但也要懂得停頓,生活中停頓很重要。好朋友之間就是可以享受沉默,不用擔心無言是否對方悶,不會互相猜測。」

對,待人處事有時不用太多技巧。說到職場制勝、生涯錦囊,他反而教無法勝有法:「初入政府時,有個秘書講我是非,我搜齊證據去對質,她哭起來,我以為自己會開心,但原來不會開心的,十足《延禧攻略》咁。第二天,我向她道歉,反而仲舒服。越難的事情越要做咗佢先,先揀容易的做只會個心一直唔安樂,解決了最難之後便漸入佳境。」

官場如戲

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you call him a man?年輕人有排領悟,以下主要換筆者我來問好了。

仍由校園說起,畢竟,HKU一級榮譽畢業、一舉考獲政務官,同中狀元冇咩分別,太勵志了。「也是無心插柳,香港大學(當時三年制)year 3才一戰定生死,我怕自己考試技巧生疏了,所以year 2報考AO當熱身。」

覺得現時的官員水平下降嗎?

「同外國比,冇咁成熟。殖民地當年好多官員來自英國,有經驗,撐住增長住;到回歸後,本地化的步伐太快,可能出問題。但睇番今次山竹處理仍屬世界級──雖然,今時今日講世界級都好似敷衍咁。」

為甚麼把做官、做行政和演藝的先後次序像顛倒了?臨老才做起全職藝人。

「管理工作做太多了,說起來都是演,舞台不同而已。我不敢講到回饋咁偉大,是希望提供娛樂與思考。」

不怕曝光過度嗎?

「只要一日大家仲鍾意睇,到有一日不睇了,便不做,我都開心,因為試過。」

自由代價

政治果然如戲,忽然醒起,填海代言人不找劉德華的話,找陳志雲也啱數。陳志雲固然並非民間特首,但作為VO順理成章,而且知性猶有過之。

好險。

「做VO冇問題,不代表個人支持,就是旁白而已,但劉德華給人感覺是他相信的。如果搵我,我會話我身為評論員不適合,對方會明白的,有既定立場便能做評論員,我enjoy做評論員。」

為了繼續主持評論節目,陳志雲辭任商台CEO,他說費事每講一句說話都要向董事局請示。自由靈魂總要代價。

劉德華明不明白?

《主席萬歲》和即將改版重演的《主席萬歲萬萬歲》雖然用上主席之名,海報甚至穿上軍裝(今次則玩《最佳拍檔》),但基本上是一套向香港電影致敬的舞台喜劇,「純粹是他們覺得我似後生毛澤東。」對,就是那張相傳印刷量超過九億張的《毛主席去安源》。

諗深一層,在陳青葱的七十年代初,豈不正文革最狂飆?浪漫學生,又關心政治的,很難不受影響。「那時的確熱烈,但我這種人從不激進。我記得有個補習老師傾慕共產主義,帶我到國貨公司,愛祖國用國貨嘛。有個遠房親戚帶過去公社,媽媽知道後很緊張。我就樣樣都接收吓。

「我一早知道世上每件事總不會一邊啱晒、一邊錯晒。我鍾意做西方政治領袖那種,英國首相侃侃而談,擲地有地,似演藝。政治本來應該優雅。我後來參與對英國的游說工作,氣氛包容、幽默感,事事講論據。」

如果香港都係咁,就好。

陳志雲說:「香港要sound bite,要出位。」

在英國搞政治,演講辭和回憶錄,可以攞諾貝爾文學獎(邱吉爾1953);在中國搞政治,攞諾貝爾和平獎,坐監坐到死那種。

後記

聖芳濟現任的姚校長當然不可能教過志雲,這天來給陳校友頒發紀念校章,說是紀念,其實校服本來便採用這種金屬牌仔,陳志雲像個乖學生一邊讓校長為自己扣上,一邊問:「咁點解後來轉為縫上去的布章?」

姚校長笑道:「哦,因為避免同學放學去打機,機舖理論上不准穿校服進內,但金屬校章一除下來便不算校服,布章冇咁易拆。」

一時,我們都笑了,係男生都識笑,那些年集體回憶。用布章,我還至少有兩招應變:一、將恤衫反轉來穿;二、乾脆脫掉校服,只穿底衫打機,仲暢快。

年輕真好。

大師的青葱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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