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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25日

演藝人物:人生有幾多個九年 泰迪羅賓 - 方俊傑

泰迪羅賓正忙於宣傳新作《八步半喜怒哀樂》。我今次沒有搞錯。是《八步半》,不是《八部半》。即使,電影的確是向拍過《八部半》的意大利大師費里尼致敬。

「我一話想向費里尼致敬,已經被推走。」被投資商推走。香港不是美國,泰迪羅賓不是活地亞倫。香港人大概比較認識曼聯球員費蘭尼。活地亞倫可以拍一齣《Stardust Memories》,徹底模仿《八部半》。泰迪羅賓要遷就再遷就,等足九年,才成功完成。「不妥協的話,無得玩。現時跟一開始的計劃相比,已經面目全非。」難過嗎?氣餒嗎?又不會。「我只係玩玩吓,不是個追求完美的人。重視過程,多過重視件製成品。」沒有時間不快樂。醫生曾斷言泰迪羅賓只有五十年壽命,他還有太多事情想玩。泰迪羅賓現年七十三。
撰文:方俊傑
攝影︰郭永強

最好的老友

泰迪羅賓是八十年代新藝城的重臣,跟徐克、曾志偉合作無間,要開套成本不高的製作,怎可能如此困難?「點解會搵唔到老闆?聽到第一句:『套戲有甚麼卡士?』我已經不舒服。我通常答:『你想要誰?』一聽到個人名,我立即話不適合個角色。其實亂講,根本連劇本也未有。」

老闆以為泰迪羅賓人面廣,人人畀面,想用誰就找到誰。「我不想麻煩到人,更加不想別人畀面我。這種畀面,有很多後遺症。是老友的話,不如純粹做老友。完全不帶利害關係,才做到最好的老友。我好怕屈人,也怕被屈。想人幫忙,最後總會有點事要做,久而久之,就不會想利用友情。」結果,《八步半喜怒哀樂》的投資商,還是新藝城時代的老闆黃百鳴。「他覺得向費里尼致敬不是賣點,宣傳時最好提也不要提。」哈哈,不好意思。「我的本心是拍八個短篇,再由另一個短篇串連,所以叫「八部半」。他對短篇故事有興趣。八個?太多了吧。最後決定先拍四個,成功,才續拍下集。」何謂成功?打個和不用蝕錢算不算?「我覺得要有錢賺才算。」切切實實是一門生意。

「個個以為我好容易搵到老闆,完全不是。」泰迪羅賓已經不是一個堅持己見的大藝術家,拍門九年,去到老闆叫到,開拍甚麼題材也有得商量的地步。有些紅線,還是不能逾越。「(黃)百鳴每次開大製作,總會叫我一齊玩。他叫我開的戲,我不想拍;我想拍的戲,又看得出他沒信心。我得,你喜歡,才可以。否則,我情願走開。」尊嚴是很重很重的絆腳石。「或者,是我在潛意識有個問題:我不喜歡跟他人類似。我未必拍一齣電影拍得好好,但我會盡力避免讓人話我似哪一位哪一個。偏偏,老闆最喜歡問的第二條問題是:『似哪一齣戲?』點解一齣新戲要似另一齣戲?就算要我似自己的《我愛夜來香》,我也不願意。」

雅俗共賞

《我愛夜來香》是泰迪羅賓第一次執導的作品,1983年。三十多年來,泰迪羅賓只拍過五齣電影,最接近的一齣《奇幻夜》,甚至只佔三分一。盛世時沒有把握機會,到困難重重才逆流而上?「時間過得好快。以前,覺得做導演好辛苦,不如交給其他人辛苦,自己下次再做。拍《我愛夜來香》,成功,好多人鼓勵我繼續拍下去;拍《衛斯理傳奇》,更賣座,更多人找我做導演。到第三齣《亂世兒女》,成本三千多萬,以今日計算,過億了。拍得好差,我覺得大件事,像倒頭行。」泰迪羅賓自此對大製作心生陰影。「拍大製作太辛苦,要被迫妥協太多。」今日齣《八步半喜怒哀樂》,成本只有一千萬。「拍不到三千萬,轉二千五,轉二千,不斷被壓價,製作水平要不斷降低。以前以為多錢便多事可玩,現時心態變了,與其有太多掣肘,不如只給我夠玩的,更好。」

真正的休止符是實現夢想齣《香江花月夜》。泰迪羅賓一直想開拍音樂片,《香江花月夜》由鄭嘉穎和曹永廉做男主角,講兩個小朋友一步一步成為樂壇巨星,放在電視台或者可以,拍成電影,票房徹底失敗。「音樂片在香港從來未成功過。《打擂台》的前身是音樂片,最終也要由功夫取替。《香江花月夜》是滄海遺珠,落畫後,賣給電視台,會在重要的時刻播放,會有人談論。我的想法沒有錯,只是拍得不夠好。」香港有新藝城,但費里尼應該無法生存。

泰迪羅賓說,第一次觀看《八部半》,改變了自己對電影的固有看法。電影從此不只是一項商品,原來可以是流芳百世的藝術品。就算幾商業的電影也好,也可以把製作者的內心世界投放入去。「觀眾明白不明白,電影成功不成功,不緊要,過程中,我已經享受了。」跟新藝城那種以觀眾作主導的創作模式,完全相反。「我的目標是雅俗共賞。好難做到。新藝城太大眾化,有我改良,我覺得他們變雅了。張堅庭曾經說過:『《我愛夜來香》是新藝城最好一齣電影。』我好榮幸。」

《香江花月夜》是1995年的事,距今23年。雅俗共賞,太困難。

人傑地靈

泰迪羅賓自己找不到老闆,但提拔徒子徒孫,成績出眾。「甚麼徒子徒孫?根本是你們擺我上神枱。大家只是朋友。叻的人是靠自己,我幫到忙的,只是過程入面好短暫的一步。就算沒有我的幫忙,叻人最終也會成功。不夠叻的,我怎幫也沒有用。」早早習慣做開荒牛但無法收成。由早期找張堅庭拍成名不經傳的《馬騮過海》,張堅庭到第二齣作品《表錯七日情》便出人頭地;找肥媽唱《龍虎風雲》主題曲,但肥媽要去《監獄風雲》唱《友誼之光》才出到唱片;到提攜郭子健拍處男作《野.良犬》,成績平平,再拍下去,到《打擂台》反而讓泰迪羅賓成為金像獎最佳男配角。如果泰迪羅賓一早懂得做個經理人,自己都應該做到老闆。「拍完第一齣,就算一般,也會有圈中人開始留意。如果是個人才,紙包不住火。」

至今還有一間studio,吸引不少年輕人上去打聽打聽。「當然是想我帶挈入行。我通常潑冷水。嚴格上,也不算潑冷水,只是道出事實。生存太難。你有料,有比你更有料的,太多人爭食同一塊餅。我潑你冷水,已經是一種幫忙。潑不熄你團火,你會有機會燒下去。現實是,大部份一潑即熄,一下子潑不熄,慢慢也會熄。夢想不一定成真,多數不成真。」

泰迪羅賓不算悲觀,甚至算樂觀,至少,仍然相信香港人傑地靈。「香港是福地,可能空氣始終比較自由。你看看黃進,用少少錢便拍出《一念無明》,好難,好勁。音樂方面,G.E.M.係有少少招積,香港人不珍惜,但勁到橫掃全國。不論對錯,人才畢竟是人才。只要再有多點人才出現,始終會反彈。反彈到幾高?我不知道;想反彈到八十年代?似乎不可能。怕只怕自由空氣也不斷被削弱,難免影響到未來。」

On The Right Track

因為童年時代跌斷腰骨未及時醫治,泰迪羅賓曾被斷言過不到五十歲。比一般人更明白光陰有限,一直以好玩過癮作為人生的最大追求。「本來,看不到人生有甚麼意義,就只不過一趟旅程。回頭看,即使沒有重大的意義,應該也有一點小意義。我不敢說自己滿足,我也希望餘下的人生有更多玩意,但至少沒有犯過太大的錯誤,一切on the right track。」

不是不怕老,不怕脫節,但很清楚怕也沒有用。「我身邊有很多年輕人幫手,如果還被詬病過時,那是證明他們給我提供了錯誤資訊。」泰迪羅賓喜歡向年輕人學習,例如使用智能電話。「我不可能用手機用到似他們的流暢,但拿跟我同一代的人比較,我用到,已經好得多。雖然,有時還是有點老人家思想,會勸他們玩少一點,怕傷眼。我在必要的時候才使用,可以不用的話,便不用。難保一日發生網絡戰爭?如果放在電話的資訊太多太重要,好大件事。在這個層面上,我可能比他們更年輕。」

換了我是泰迪羅賓,甚麼也不會再怕,只怕拿着最新型號的iPhone,身體已經用不着。「遲早問題,自然發生,沒辦法顧忌。人生就是這樣。」呷着一口紅酒,泰迪羅賓神態自若。

後記

「要為一千萬回本兼有利潤,才可以完成餘下的四個短篇。以今日的香港電影市道,真有信心?」我問。

「物極必反,我們很接近極。我有種直覺,香港好像多了觀眾喜歡入戲院。」他答。老朋友徐克在大陸的電影,動不動票房以億計;後輩朋友郭子健也是。「我是力有不逮。」

「大陸夠大,好多老友在大陸很成功,你說我怎會不想北上?但我的執着會讓我搞唔成。輕鬆一點好,我現時拍得幾開心?如果我夠進步,說不定用少少錢便拍得好好,刀仔鋸到大樹?」也有道理。在大陸,當然會有林超賢拍到《紅海行動》,不要忘記,也可以出現《大轟炸》,會搞到老闆被通緝,會搞到范冰冰被長期失蹤。結果,報稱拍了八億的電影,可以取消上映血本無歸。輕鬆一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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