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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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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人物:用鏡頭 反擊欺凌
少女攝影師雷安喬 - 梁嘉麗

那天,她穿了一條蕾絲連身裙子,外加一件杏色水手服外套,笑容帶點羞怯,有着少女Lolita的青澀,跟她那些晦暗的作品,有着天壤之別。我們在咖啡店坐了很久,談了很多,她不斷拋出各類問題,對世界充滿好奇。
雷安喬(Lean)上周剛滿20歲,中學時,她是被欺凌的對象,但六年的孤寂沒有拖垮她的意志,升上大學後,她用鏡頭反擊,讓那些欺凌者汗顏,並向世人宣告,欺凌就在我們當中,而選擇沉默,就是對惡行的默許。
撰文:梁嘉麗
攝影︰謝榮耀

Lean說話時偶爾引經據典,我們談的話題很廣,例如為何設計界有這麼多盜版的問題,有沒有方法杜絕、設計師該如何追究,又或者某種產品如何成為流行之物,一直引伸至人類物慾的創造及資本主義社會的運作。她比一般女生成熟,但在學校內,這不是好事,中二那年,過份早熟為她招來了別人的惡言。

課室到廁所 地獄之路

開始時,是因為一些無聊的事情,令她被同班幾個女同學針對,然後開始散佈謠言,女孩們說她「發姣」、搶別人男朋友,繼而在社交媒體發起罵戰,「甚至在班房向我丟紙巾,在言語上侮辱我,笑我的外表」。但最令人難受的,往往不是身體上的傷害,而是精神上的,由中二至中六期間,Lean每天都在一種侷促的氛圍中度過,坐在課室中,忍受着言語欺凌,在走廊中,同學用仇視的眼光望着自己,由課室到廁所短短一分鐘路程,她形容為「通向地獄之路」。
一個梯間轉角、操場中的一隅,是那麼平凡的中學場域,對她來說,都充滿着壓迫感。別人眼中青春活力的操場,她卻覺得很疏離,「很害怕這麼大一班人,人越多,孤獨感越重」。六年的中學生涯,她沒有交到一個朋友,而14歲的她,竟然懂得反擊。
「她們用紙丟我,我便拿着紙去找訓導主任,如果我沉默,只會令她們變本加厲,向老師說是有用的,因為他們是唯一在學校內有權力的人,有阻嚇力的,我不是期望老師可以感化她們,我只是向學校求救。」她不能忍,不能繼續容許別人傷害自己,向老師告發後,同學們的欺凌表面上稍有改善,背地裏,繼續以謠言中傷她。

更大的反擊,卻是進入大學後,她拿着相機,拍下《校園欺凌》系列,把那段沉重而灰黯的歷史,顯影於相紙上、記錄在菲林膠卷中。四個女學生的眼睛被白色紗布蒙着,站在梯間、坐在課室中,她們沉默,時而依偎着對方,時而漫無目的地遊蕩,像一群沒有靈魂的幽靈。灰暗的校園、失色的面龐,是她印象中的學校,「眼睛是靈魂之窗,用紗布蒙眼是隱喻手法,她們是羔羊,沒有批判能力只懂盲從,凌虐無辜的人,只為了自己的滿足感,覺得自己是強者。」
拍攝的地方,是她妹妹的學校。那天她偷偷穿上妹妹的校服,潛入校園,找來妹妹的同學做模特兒,用了十五分鐘就完成。走廊的盡頭,穿透着微弱的陽光,女孩在暗處並排坐着,陷於一種茫然的狀況,幻想自己能躲於暗處獨善其身。Lean對光暗的拿揑,準確得令人驚喜,她沒有接受過正式的攝影訓練,只是小三時,得到了一部菲林相機,從此,攝影代替了文字,成為了她的語言。
她的相片,讓人直視一個少女的內在。她說相片不只是記錄,更是一個深層、最有力表達自己的媒介,「攝影是我的私密日記,秘密就藏在相片中,別人看可能只是從美學角度欣賞,但對我就有不同的意義。」一朵乾花、一個變壞了的西瓜,都是一個符號,別人無從解碼。相片中的物件和人,以一種失焦的狀態存在,是她對世界的認知,更是她的風格。
跟這個20歲的攝影師談風格,她毫不猶豫,說自己受小學時看的電影《Lolita》啟蒙,「是清純、誘惑、復古的少女感,我覺得每個人的生長環境都會遇上不同的人和事,就如蝴蝶效應,潛移默化,到適當時刻就會出來,風格也是這樣慢慢形成的」。

她的攝影作品,登上法國攝影及設計網站Velvet Eyes,被《VICE》、《Neocha》等媒體轉載,還被Lomography選為Welcome New Year Grand Prize Winner,《校園欺凌》系列正在本地畫廊展出。懂得掌握光影的本地年輕攝影師絕對不少,但對物件和生命的敏感度,也許就是Lean獨特之處,「從小我已很清楚知道自己喜歡甚麼,愛恨分別,天生對事物很敏感,在成長過程中,即使是很微小的事,都能轉化成一些念頭,就如種子埋在腦中。」
面對陌生人,Lean暢所欲言,沒有半點靦腆,說到自己被欺凌的經歷,她亦毫不忌諱,就如訴說着別人的故事,甚至能客觀分析事情始末和欺凌者的心態。她那對雙眼皮的眼睛躍動着,心情顯然愉快。進入大學後,相機成了她的武器,相片拍下來了,她投稿至不同的網上平台去,希望讓那些欺凌者看見,中學六年佔了她生命一半的時間,她實在沒法放下這些傷痛,「一直都在這麼灰的環境下成長,其實對我有很大影響。」
一切陰影,不在朝夕。她讀的是新市鎮Band 3學校,為了永遠脫離那班欺凌她的人,從中五開始,她努力讀書,不知可幸還是可悲,慘痛的經歷成為了她的原動力,最終升到浸會大學修讀中國經濟課程。很難想像,眼前的女孩對中國經濟有興趣,她笑說只為升大學,任何科目也沒有分別。問她這一科讀甚麼,又能清晰地解說,她還選了一些社會學的課,雖然口裏說沒有感覺,其實就如她自己所言,都是種子,一切理論都是觀看和理解世界的工具。
她看見我袋中的書,都說非常好奇別人在讀甚麼書,然後她拿出了自己正在讀的,是法國詩人蘭波的詩集,「我覺得詩就是把感受,以濃縮了的文字表達出來」。她是敏感的女生,更是一個過度思考者,即使是極微小的事,她也會反覆咀嚼思量,「思考的過程是甘甜中帶苦,就如一個游離於剛睡醒與夢境間的交界。」
她的眼下,有着一粒小癦,老人說這叫淚癦,代表苦難。她確是遇上苦難,卻拒絕流淚,「從前的事,令我在人際關係中缺乏自信,不敢放開自己,不敢參與一大班人的活動,覺得會有很多是非」。進入大學和開始工作後,她突然發現,原來世界這麼大,友善的人那麼多。
雖然學校生活不愉快,Lean卻有一個溫暖的家庭,跟妺妹和媽媽無所不談,爸爸亦不時教她們讀經典,而在剛過去的暑假,她更到東京去,跟日本明星御用攝影師橫浪修當了三個月的實習生。橫浪修的作品簡潔、脫俗,卻帶着某種神秘感,Lean把他當成偶像,發了電郵給他,竟獲得這個夢寐以求的機會。

獨自赴東京 向橫浪修學藝

於是,她不顧一切,獨自跑到東京去三個月,做橫浪修的助手。跟工作認真、一絲不苟、講究包裝的日本人共事,對於自由奔放的她來說,簡直就是「文化衝擊」,「有迷失東京的感覺,日本人很着重門面包裝。在處理菲林時,他們當是寶貝珍而重之,但我卻當菲林是實驗品。他們看見我處理菲林,覺得很不可思議。」做助手前,她完全沒有工作經驗,19歲獨自跑到日本,又不諳日語,吃苦頭是在所難免,但每一個挫敗,都是成長的歷練。要跨越成長的門檻,只能靠自己。
我們捧着咖啡杯,她那修長的大眼睛轉動着,彷彿每一秒都在動腦筋,這是她第一次到這間咖啡店,點了牛奶咖啡,邊喝邊說很香濃。在東京的三個月,她說自己就如異鄉人,覺得自己總是格格不入,但最深刻的,卻不是跟隨大師到處為女明星拍攝,而是體會到自己原來很想家,一談到家人,笑容立即變得甜絲絲,「我跟家人的關係算是很密切的,媽媽就是我最好的朋友。」離開時,我們經過一間傳統麵包店,她顯得非常興奮,叫我介紹哪種麵包好吃,她從小住在東涌,區內盡是連鎖店,從未吃過拿破崙餅。
看着櫥窗的甜點麵包,世故的攝影少女變回那個天真、不諳世事的女孩。從東涌出走到石硤尾,此時的她,難道不又是一個異鄉人?

「好,就現在!初試啼聲5入圍藝術家聯展」

日期:即日至10月31日
時間:星期一至六上午11時至下午5時30分
地點:荃灣海盛路九號有線電視大樓20樓2009室「藝術創庫畫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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