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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15日

【文化人物】腦癱詩人寫「蕩婦體」︰
這些人沒看過蕩婦吧 余秀華

受訪時余秀華習慣把腳捲到沙發上,窩進椅背裏如同在自己家。李智為攝

【《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
其實,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無非是
兩具肉體碰撞的力,無非是這力催開的花朵
無非是這花朵虛擬出的春天讓我們誤以為春天被重新打開
大半個中國,甚麼都在發生:火山在噴,河流在枯
一些不被關心的政治犯和流民 一路在槍口的麋鹿和丹頂鶴
我是穿過槍林彈雨去睡你
我是把無數的黑夜摁近一個黎明去睡你
我是把無數個我奔跑成一個我去睡你
當然我也會被一些蝴蝶帶入歧途
把一些讚美當成春天 把一個和橫店類似的村莊當成故鄉
而它們 都是我去睡你必不可少的理由

暴紅後最好的事是離婚

余秀華講起話來,每個字都使盡力氣,眼睛時而睜大時而瞇成一條線,嘴巴時而向左笑時而向右笑,全身跟着擺動;猶如一陣暴風呼嘯,將整個余秀華膨脹起來,像顆隕石般向對方擲去。
這幾年她在中國暴紅,詩作《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被轉寄超過一百萬次,她的農婦身份、出生時倒產腦性麻痹、暴紅後離婚,等等都成了熱門話題。余秀華的詩作中充滿了對故鄉的依戀、追求愛情與性的慾望,撞擊中國的父權神經,許多人說她是「蕩婦詩人」,她的詩是「蕩婦體」。
對於這些,余秀華的回答是:
「我除了會盪鞦韆,還會盪雙槳,如果實在沒有飯吃了,也會當內褲。」
「這些人應該是沒看過蕩婦吧!」她懷疑地看看自己瘦瘦小小的身軀,然後仰頭大笑。
她今年42歲了,小小的臉上有許多輕輕的皺紋,當余秀華睜着桂圓核兒似的黑眼珠說話時,那些皺紋便柔順地跟着這張生動的臉,活潑地四處奔走,非常奇異地,絲毫不顯老,而是她天真浪漫的一部份。
2016年,導演范儉拍了余秀華的紀錄片《搖搖晃晃的人間》,記錄她和丈夫離婚的過程。余秀華19歲時在父母的安排下結婚,大自己13歲的前夫入贅,兩人生育一子,前夫在北京打工,一年才回來一次。詩人與農民工的精神世界天差地遠,余秀華想要離婚,但是在中國農村,一個殘缺的女人總要有一個丈夫,父母以死相逼,前夫拒絕離婚。最後,余秀華的暴紅拯救了她,她拿出一筆錢離掉丈夫。
人家問她對自己暴紅有甚麼看法?
余秀華坦承:「最好的事就是能夠離婚。」
余秀華被中國的女權運動者推崇,被媒體說是「時代之聲」。她接受許多訪問,這些訪問不約而同地把余秀華描述成一個苦難堅強的農婦,作品又是粗獷又是充滿血污的。當初發掘余秀華的編輯劉年說,把她的詩放在中國女詩人的詩歌中,「就像是把殺人犯放在一群大家閨秀裏一樣醒目。」
喔,殺人犯!
余秀華到台北參加2018亞洲詩歌節,我們倆在齊東詩舍的小房間裏聊天,余秀華習慣性地把兩隻腳捲到沙發上,整個人窩進椅背裏,在眾目睽睽下舒舒服服,如同自己家。余秀華告訴我,最近她生平第一次打針。
他們村子裏家家戶戶都養狗,習慣用顏色給狗取名(貓是不取名字的,就叫貓),余秀華家裏有過很多隻小黑,還有小巫(是灰色的),現在是小花,這些狗兒都是她作品裏的重要角色。
「小花很膽小,常常表情很憂鬱。」她小聲地說,頓了頓,打開手機給我看小花正面照,是隻黑白花的哈巴狗,圓圓的黑眼珠略帶哀傷地看着前方。余秀華眨巴着大眼睛,謙虛地說:「牠很醜,我知道,牠很醜很醜……」然後充滿期待地看着我,我趕緊說:「怎麼會醜了,很可愛啊。」她羞赧地笑了,好像我剛剛稱讚了她的女兒。
她有篇散文說自己如今紅了,常常四處跑,但是深夜回到村子裏,小花都會帶着許多狗朋友一同歡迎她回家。她講起「英勇救小花」的經過:「有別的狗想欺負小花,我去保護她,結果被咬了一口──我第一次被狗咬咧,還是別人家的狗,趕緊去打針……」。
詩人為了自家的狗和別人家的狗打架……接着,余秀華細細告訴我另一個忠誠的隊友小巫,她為小巫寫了許多詩,小巫的名氣比小花大得多。

【《我養的狗,叫小巫》】
我跛出院子的時候,它跟着
我們走過菜園,走過田埂,向北,去外婆家
我跌倒在田溝裏,它搖着尾巴
我伸手過去,它把我手上的血舔乾淨
………
他揪着我的頭髮,把我往牆上磕的時候
小巫不斷地搖着尾巴
對於一個不怕疼的人,他無能為力

父親許願 寧折壽求治女病

「小巫被人給打了。」余秀華哀傷地看着我,城裏人想吃狗肉,帶着麻醉槍到鄉下來打狗。「隔壁村有個人遇見打狗的,上去理論,竟然被打狗的人用槍打死了……」很多村子裏的狗被打了,全村的人都非常傷心,「現在大家都養很小的狗,像哈巴狗這種,因為肉很少,打了也沒甚麼可以吃的……」老實巴交的農民遇到惡人只有這種辦法,余秀華用手比着:「現在常常看到一群矮矮的狗(哈巴狗),排成一長隊,在村子裏走。」一隻銜着一隻,嘈雜、愉快地在黃土地上走着,像一隊剛剛放學的小學生路隊……她忍不住笑了。
農村生活雖然貧窮辛苦,但是橫店村人心純樸,不野蠻也不矯作,「我現在有錢了,可是沒有人來向我借錢,從來沒有。」她說。
她身體不方便,在村子裏也沒被欺負過,父母「像溺愛一隻幼鳥一樣地把我護在他們的羽翼之下」。他們沒有宗教信仰,為了余秀華的病燒香拜佛;奶奶本來也是沒有宗教信仰的,因為余秀華小時候的牙疼給個信教的老奶奶治好,從此就信耶穌了。全家人為余秀華的病,侍奉了所有他們知道的神明。
余秀華永遠難以忘記的一個場景是──
「爸爸虔誠地跪在神的面前,在香煙升起的雲霧中,雙手合十念禱『神啊!求你治好我姑娘的病,我願意折壽20年……』」
親人都珍惜着她,兒子則是一個「特別乖的孩子,教都教不壞。」余秀華說,兒子大學畢業後原本在武漢,現在被余秀華叫回故鄉來,到離村子不遠的三線城市工作。
就連同她相打相罵的前夫,也「其實是個好人,只是我們兩個處不來」。「他人很好,是我們關係不好。」她說:「他不甘心離婚,因為他也無處可去。」離婚後,余秀華在附近為他買了房子,現在前夫還是常到余家和她爸爸一同吃飯,如同家中一位族兄,繼續被余秀華照顧着。
這樣一個充滿人情的農村,橫店村,她的家,就是余秀華創作的泉源。

【《麥子黃了》】
首先是我家門口的麥子黃了,然後是橫店
然後是江漢平原
在月光裏靜默的麥子,它們之間輕微的摩擦
就是人間萬物在相愛了……
我很滿意在這裏降落
如一隻麻雀銜着天空的藍穿過

村子重建 要起個「余秀華貞節館」

余秀華紅了以後,在中國四處接受訪問,很多人問她:「你是怎樣把苦難轉化為詩歌的?」「你是以甚麼樣的心態面對生活的苦難?」
對於這些人,余秀華想問的是:「你以甚麼標準來判斷我的生命就是苦難的呢?」
「就因為我腦癱、婚姻不幸福、又生長在農村,太符合這個標準了。」
這麼多人問這樣的問題,而且絲毫不覺得「這個問題很歧視」,顯示的是社會的心態:殘障、離婚女性、農民,是「苦難」的,陳舊殘缺是不好的,要清洗要重建的。
我打量着對面這位口沫橫飛滔滔不絕笑聲豪爽的女人:完全就是個在愛中長大的孩子……黑眼珠閃閃發光,全心全意愛着身邊的每個生命,有一雙能夠愛人的眼睛、一副能夠愛人的心腸;而與政治權力金錢遊戲相距遙遠的生長背景,讓她的思想既不受限也不曾被引誘,就這樣,在一個處處是禁忌的地方,余秀華竟然用「作自己」傾國傾城了。
但是最近還是有幾件事情讓她心情鬱悶。「鄰居一直到我家來,叫我要『復婚』。」講到這一點,余秀華破口大罵:「放屁!是我結婚又不是你們結婚,關你們屁事啊!」
再一個,就是中國政府推動的「新農村建設」,正一股腦地把農村地景給翻了。由於這個「新農村」的地點就選在她家附近,所以她家的20畝田全部都被政府徵收建集合住宅,只獲得很少的賠償,而原本散居在田間的農民們現在統統住進新住宅裏,與她隔牆而居,成為荒野中的「城鎮居民」,失去田地的農民了。
新房子有光纖,據說以後還會有暖氣,但是余秀華隱藏不了內心的惶恐不安。「是的,我們可以住上比我們現在好的房子,會有比現在方便、更現代化的生活設施,這也是我樸素窮苦的鄉親的願望:若不是國家補貼,大部份人是建不起來這樣的房子的。」
「但是我隱約感到我們在丟失更多的東西,而且丟失的這些東西以後甚至不可能重新修復得起來。」
她停了下來,眼睜睜地看着我,推土機就在我們面前轟隆隆開過去,我想起她寫的,自從「新農村建設」開始後,附近的鳥兒都躲到她家門口的樹上避難(她家還沒有拆),把樹枝都壓彎了。
「那如果你家拆了……」我開口。
「絕不!」她大聲地,斬釘截鐵地說:「如果橫店村有最後一棟老房子,那就會是我家!」
余秀華抬起頭,環顧齊東詩社──這是一棟將近百年的老屋,前年重新整修成為藝術沙龍。
「我要把我家弄成這樣,而不是拆了它!」她熱烈地對我說。
現在村子裏商量着要把她的老家建成「余秀華館」,要展示些甚麼呢?余秀華也不知道,可能是給那些自從余秀華紅了之後,便蜂擁到橫店村的觀光客們一個去處吧!
過去中國給女人建的碑,只有貞節牌坊,所以,這個館就──
「就叫做『余秀華貞節館』吧!」她大聲宣佈。
「然後,裏面放滿了男人。」
「哈哈哈哈……」余秀華仰頭大笑,爽朗笑聲不絕迴盪在整個詩舍裏。

撰文︰陳德愉
人物寫作記者。敬佩為理想犧牲奮鬥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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