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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07日

【飲食男女】逆風大叔 春記麵廠

五哥(右)和七哥(左)一個打麵生產一個執麵銷售,手足充滿默契才令春記走過半世紀。

山竹走了,香港仍然颳大風;
股市不能停,搵路趕返工,賺錢「重要」過天災。
西灣河有間老麵廠叫春記,口碑載道,
老闆偏偏將生意愈縮愈小,每日打麵兩三種,只做零售,門市中午12點就拉閘。
行家笑春記人懶不進取;「咁辛苦做咩啫?
第一,交畀人嘅貨價可能係現在賣嘅三分二;
仲有,我質量可以提升多啲,做好啲;
如果交畀人要嗱嗱聲做完嗱嗱聲起貨。」
第二代掌門五哥樊容強心水清,
腆着大肚腩哈哈哈,十足一尊笑佛。
撰文:韓潔瑤 攝影:梁偉德

「禾稈冚珍珠!」慕名首次來到春記麵廠的人,可能有此一嘆。幾百呎小廠躲在靜靜的興民街,附近佔了一半是車房;門面殘舊,小趟門僅夠一人通過。但見不時有客擠進來五包十包的買麵:四位老太太似小學生在起哄,「我哋平日帶車仔嚟;今日無準備,行到呢頭又忍唔住。」金蘭姊妹分別住北角、將軍澳、何文田和元朗,你買我又買。有靚女長居法國,離港之前來買麵,他朝解鄉愁。
曾經有個在美國開旅行社的熟客,叫春記做一個貨櫃的麵,拍心口有本事賣晒。「一個貨櫃?我一年都做唔到喇!一個星期我都只係做幾百斤麵。一包麵粉50磅,一個貨櫃放麵粉800包,放幾多麵我就唔知。」五哥耍手擰頭笑騎騎。

時間 磨出來的細緻 

春記貨種不多,蝦子、瑤柱、魚蓉……乾麵類六七款,濕的有生麵(雲吞麵)、上海麵、雲吞皮等,每日只做兩三款補貨。五哥指出,每星期做三兩包麵粉的生麵、三兩包麵粉的上海麵,蝦子麵做到七八包麵粉,「如果你唔係自己鋪,咁樣根本唔夠皮。」
雖然貨量少,他依舊每朝凌晨五點回來打麵。為何不多睡兩句鐘才開工?「麵呢,做嘅時候要等佢(成分)去混和,我哋行內叫做『行吓佢』,放一放先轆,放一放先執,咁係最好嘅。」他晨早打好麵,弟弟樊容坤(七哥)七點多現身,順道速遞早餐,去門市開檔回來正好執麵。
身處橫街,門面欠奉,七哥明言全靠「老主顧」支持,「人哋話你嘅麵好食,證明你嘅出品受人欣賞。(做麵)回報你嘅,唔係一包麵嘅價錢。」七哥滿足道。
五哥強調:「維持到客源,就係不偷工減料。就算有靚材料,你偷咗工都一樣死。」譬如他做掛麵,人家「夾」麵一次、轆(壓)兩次;他就夾兩次,轆四次五次六次,「如果一次過壓得夠薄,條麵唔好食嘅。轆多一兩次,麵會滑溜啲。」慢工不一定出細貨,但要細貨,不得不磨時間。當中沒秘訣,行家也知,但知不等於做,尤其趕急大量出貨的。「我不是經常做,時間耐啲,無問題,慢慢做。」工序在意,客人評價五哥一樣在乎:「你賣一樣嘢出去,個客返嚟一句說話:你啲麵唔得噃上次咁樣,你就成晚瞓唔着。」

機器 取代不了經驗

有50年,春記都用蒸籠明火蒸麵、焗麵。大約十年前傳出發展商意欲收購興民街的舊樓,所以兩兄弟一直沒有更改生產設備;然而,五年前去到討價還價的階段,收購重建無疾而終。兩年前,乘着配合屋宇署的要求,他們花了三四十萬重新鋪水鋪電,廚房改了電的蒸櫃和焗爐,走進「現代化」。
「現在蒸一車麵23分鐘。以前朝早蒸到夜晚五點,執一次麵就要去蒸,之後要焗,將啲麵調嚟調去,一日搬到黑。」五哥說。
那次大裝修,舊物只剩一紮古董竹片,父親用過,今天韌性依然,好晾掛麵。竹昇和蒸籠都沒留下來,倒是夾麵機壓麵機從父親年代服役至今,一開動就嚓嚓投訴,零件換了好幾次,就是捨不得丟掉換上先進的。
機器省了力氣,但做麵仍要靠經驗,例如大部分麵款都要落鹼水,多少有別,醒鹼時間也不同,五哥製作七哥出貨都了然於胸。水分也要掌握得好,例如做掛麵只有麵粉和水,太濕麵不好吃;太硬,麵就易斷易碎。所以,打麵前,要磅準水量,「如果你斷估倒水下去,多時加粉,少時又加水,加來加去,打麵桶愈打愈熱,麵就放唔耐。」
打瑤柱麵剛相反,成分有瑤柱汁、瑤柱蓉、蛋、麵粉、鹼水等比較複雜,最初未知濕度硬度,所以要慢慢加水,一邊打麵一邊去用指頭感受判斷,「倒水太多就死喇,你再加麵粉就稀釋咗裏面嘅材料,瑤柱味淡口咗。」
蝦子麵瑤柱麵比較受歡迎,他們每個星期都做;但掛麵就得看天時,「如果大北風嘅時候做,呢刻掛上去已經攣晒,賣相唔好;如果南風天,掛兩三日都唔乾又驚佢發霉。」打麵,並沒有一條方程式,唯有歲月造就的敏銳。

追數 慘過借

春記在1965年由父親樊春創辦,1975年前搬來現址,一度是東區雲吞麵舖、酒樓的供麵大戶,遠至灣仔也交貨;單是打麵師傅就請了五六個。五哥有八兄弟妹,除了萬千寵愛的小妹,七兄弟自小就在麵廠幫手,但繼承衣缽的只有老五和孿生細佬老六以及老七。「中學讀唔到書就跟老竇做囉!」五哥笑。
「老竇等師傅收工就教我哋坐竹昇、打麵。」七哥邊說邊回味怎樣將一塊厚厚的麵糰「坐」成薄得透光的雲吞皮。
97年老六移民波士頓,老師傅一個個告老還鄉,最後只剩下五哥和七哥兩個人。五哥回憶:「以前做生意比較困難,人哋幫襯你係好事,但數期長,周轉比較困難,你要找數畀人,夥計又要出糧。後期都係唔好喇,索性做少啲。」
「追數慘過借!」七哥搭訕。
98年五哥正式接手後,只交貨給準時出數的兩三家;四年前乾脆停止做批發,「自己賣算數」。門市就在百步之遙的西灣河市政大廈,正午12點便收舖,客人要買麵就得移步興民街麵廠。「下晝唔開檔,因為粉麵客人通常上晝買,夜晚食飯煮餸;下晝生意額都唔夠請一個女工睇檔。」七哥道來原委。

簡單 也美

兄弟倆只差兩歲,五哥滿頭灰白,七哥無染髮也烏卒卒,完全不似59歲。
「佢以前多嘢諗。」哥哥是麵廠持牌人,打頭陣,傷腦筋。哥看弟「漏氣」,弟看哥「心急」;不過二人拍檔幾十年,早明白「如果人似我除非兩個我」,「一人少句就無事。記住,你一嗌交就散檔。」五哥笑得瞇起眼。兩兄弟都是健談之人,可是在麵廠各有專注,大多靜靜地做,任由收音機大聲播。
「我14歲開始做,現在兩個膝頭痛,痛咗幾年啦。」61歲的五哥看了醫生,說是勞損。幾十年來他日日搬麵粉、抬又濕又重麵糰走來走去,不離開崗位關節炎難緩解。七哥一樣腳痛,因為「坐喺度執唔到麵」,每日執麵,一站就是七句鐘。
「我希望65歲可以退休。」哥說。「佢四年後退休我都要退,一個左手一個右手,佢做前半部,我做後半部。」弟應。麵廠少一人都不能運作。
春記有歷史有口碑,可產量少。行家都說他兩兄弟懶,不思進取。七哥一笑置之:「錢,使到嘅就係你嘅財產;你唔用嘅就係你嘅遺產。搵到兩餐,唔係夠囉!」收工和朋友打一場波,或者在家搞吓電腦又一個晚上。
五哥點頭同意:「以前做批發一年最多休兩日,現在可以休十日八日。」自給自足,沒有交貨壓力,他整個人輕鬆了,回家飲杯冰凍啤酒,睇日劇、藍光影碟,有時煎一塊靚牛扒,已經樂透。
開心,可以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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