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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9月19日

文化人物:上台第一粒音就彈錯
偏偏成功了 黃子芳

有人形容,現今的小朋友懂得彈鋼琴,不外乎曉走路一樣,連名校的收生計分表內,鋼琴這門小技都是半分不佔的。人人學鋼琴,難道人人都真正識鋼琴?一位鋼琴家每日練琴逾八小時,有多少人花得起這樣奢侈的光陰、滴得出這樣濃稠的心血?幾多級都好,「懂得彈琴」只是荒腔走板、靈魂出竅的portfolio用語而已。
鋼琴家黃子芳(Catherine)十八歲時一句「我要行專業」,要做演奏家,毅然輟學,花上十年光景每日無間斷練習,一年只有三天假期,好艱辛!有多艱辛?她告訴你十年沒與家人去過旅行,筋骨勞損,滴酒沾不得,連飲食習慣都要改變。她從沒想過做鋼琴家竟會如斯辛苦,一日不練琴,自己會聽到;兩日不練琴,老師會聽到;三日不練琴,全世界都聽到。走上專業這條路,就注定要彈足一世!
撰文:簡力斯
攝影:何家達

當一位鋼琴家踏上台階,向觀眾鞠躬後,坐上琴椅,一雙手放在琴鍵上,這一剎那,榮辱只歸於自己。感覺是寂寞的,每一粒音符都只控制在自己的指間。不過,演出成功換來的掌聲與讚美,卻是令人上癮的興奮劑,是一條不歸路。黃子芳年僅廿八、九歲踏舞台嶄露頭角,奪得校際音樂節鋼琴冠軍,其後再奪世界青年聯歡節鋼琴大賽保加利亞作品演奏大獎等多項國際冠軍,還是全球唯一獲頒英國及烏克蘭最高榮譽藝術成就大獎的華人。一個獎項等於一粒迷幻藥,一刻的掌聲令她泥足深陷。

執 生

「最初決定投入音樂界時,只打算當一位音樂老師,從沒想過要當演奏家。第一次私人演奏會時,面對着只有150位觀眾,我既緊張又興奮,彈奏後有人獻上鮮花,掌聲不絕,之後更有人說因為聽過我彈琴而愛上聽音樂會,這份滿足感當老師的不會享受到,那一刻我知道我是天生的表演者。」
Catherine十六歲中四時拋下書包,不回頭踏上了鋼琴專業之路。她首次出征芬蘭即於國際賽上獲得亞軍,然而她好勝、愛比賽,亞軍怎能滿足她的慾望。為了翌年保加利亞的比賽,她每日除了三餐吃半小時,整天與琴為伴,動軋練習十小時,這一年的進步為她帶來第一個國際冠軍。她自言有點攞獎命,亦明白自己的過人之處。每位參賽者都很難在比賽中發揮出自己的100分,臨場執生是她致勝之道。在保加利亞,因為迷路,她去到現場時,比賽已經開始了,她心急如焚,情緒無法平復。一上台,第一粒音就彈錯了!

「錯誤的音符直飛出去,脫了手就收不回來,一直飛到評判的耳朵,像蛆蟲般鑽進他們耳蝸,在頭顱內拐一圈,蛻變成詫異的光束從雙目投來,不過一瞬」

「第一個音應該用右手彈,不知怎地竟用了左手。評判都呆了,但沒有退路,只能繼續彈下去,慢慢把評判帶回我的音樂裏。這是一個演奏家應有的質素,沒有人會不彈錯,有些參賽者彈錯了,開始心不在焉,但我從來沒想過放棄,這麼辛苦跑到保加利亞,我要讓大家聽到我的音樂。」她說時輕鬆,還得意地訴說着迷路經歷,大片叢林,片片翠綠如一,連的士司機都認錯路。幸好Catherine方向清晰,人生之路沒走錯,放棄學業轉攻鋼琴,是她最正確的選擇。
自信滿滿,但人總會遇上挫折。與交響樂團合作,是每位鋼琴家的夢想。Catherine終有機會與東莞交響樂團合作,一起練習第一天,第一句聽到說話竟是:「憑甚麼要我們做綠葉伴你這朵紅花,我們不會陪太子彈琴!」這個下馬威把小妹妹嚇窒了,她仿似聽不到其他樂器的聲音,自己有自己彈,完全無法與樂團融合,換來是再度挑釁:「你是否沒耳朵的!」回到酒店,一整晚的淚水。
「他們給我一段錄音,叫我回去好好聽清楚,不要拖垮他們。雖然流着停不了的眼淚,我依然不斷重複聽錄音,每一個連接位我都好好記着。第二天綵排,終於順利完成,總算沒有丟老師的架。」年輕人受挫折總是怪他人不好,Catherine則只想做好自己,一種還以顏色的最佳方法。
能夠在國際音樂界打響名堂,一雙巧手以外,Catherine擅奏中國民歌也是原因。每個學琴的人都由西方古典音樂學起,起初她也很抗拒中國音樂,但每次表演時彈出《月亮代表我的心》、《上海灘》等歌曲,觀眾反應總是十分熱烈,令她明白中西合璧是她走向國際的關鍵。

「拼盡渾身的勁力重敲琴鍵,先聲奪人是此曲震撼人心之處,一下下琴音撞擊觀眾的大腦,沒有人開口唱,但任誰都聽到歌聲在空中迴盪:浪奔~~浪流~~」

「在外國地方,中國人彈奏古典音樂,好像班門弄斧。中國音樂聽來則很親切,很有感染力,有畫面、有山、有水。」有一次,Catherine獲邀到英女皇的會所慈善演出,一連彈奏《梁祝》和《黃河》兩首協奏曲,自此聲名大噪。

變 奏

她明白古典音樂是一個學派,但她卻喜歡研究流行音樂,年輕人總有不同想法。她一直希望古典音樂迎來改革,打破沉悶,讓大眾容易接受。很難想像她會帶老師去看鄭秀文、鄧紫棋的演唱會。
「我經常問,為何人家的演唱會門票可以這麼貴、入場觀眾會興奮到跳起。反觀古典音樂會,不會換衫不會玩燈光,演奏者通常都是穿着類似伴娘裙的晚裝,化妝都不時尚。所以我會很注重自己的服裝,一定不會穿黑色晚裝,鋼琴是黑色,人又是黑色,好像沒穿衣服。我會找專業化妝師幫手,希望帶給人視聽享受。」
一將功成萬骨枯,成功背後除了努力和天份,還要伯樂扶持。她一向感激恩師邱天虎,以及永遠支持她的父母。邱老師的座右銘是「先教人後教琴」,帶給她宏大的世界觀和人生觀。小時候Catherine很頑皮,經常挑戰老師,上課五分鐘便假裝肚餓要去買食物,老師准她去,回來後她又說要邊彈邊吃,老師竟沒發脾氣,還說:「如果讓你吃東西能使你用心彈一首歌,何樂而不為。」自此Catherine明白到她擁有自由,但不應亂用自由,這個頑皮的小孩子被馴服了。名師出高徒,但名師通常收費不便宜,她感激老師之餘,亦感激媽媽。
「九歲學了半年琴便要參加比賽,因為太緊張,我跟媽媽說:不如不要去了。當時媽媽呆了,說她把所有積蓄都交了學費,我才知道爸爸不知道媽媽以高價聘請老師教我,比賽之後,她感動得哭起來。每次比賽她都會陪我去,她是最好的媽媽。爸爸則好像我的經理人,幫我引薦與不同樂團合作,為我安排音樂會。」

鬥 志

別以為鋼琴家的辛苦就只是從早到晚琴不離手,想吃的不能吃,想去的不能去,想做的不能做,想玩的不能玩,無比自制更不足為外人道。「一日練琴六至八小時少不了,我知道行專業是辛苦的,但沒想過因為要做鋼琴家,連生活習慣、圈子都會完全改變。我看過一些音樂家的訪問,但總不會說得那麼細緻,親身經歷過,才知道彈琴比讀書辛苦,還要彈足一世,彈到死那一刻才可以停下來。」Catherine一年只有農曆年初一至初三共三天假期,另外的362日都是練琴練琴練琴,手指很小器的,一天不彈琴就會變得不夠靈活。家人想與她旅行,她只能苦笑一下、聳聳肩。小時候的她是個運動健將,上山下海無一不精。因為鋼琴,她嚴禁打籃球,怕「篤魚蛋」。因為鋼琴,她嚴禁溜冰滑雪,怕弄傷手。可是啊,每日練琴的運動量不會比運動少。
「每日練習都是重複的動作,令筋骨嚴重勞損。去按摩時,師傅會問我是否做地盤或裝修。由於筋骨經常會痛,只得戒掉酸辣等刺激食物,連帶酸性的生果都要戒,減低痛症。酒精更加不能碰,試過喝酒後肩頸筋骨痛了好幾天。所以朋友去酒吧玩、去旅行,這種歡樂我從未試過。」每次演出前的半個月,她只會吃蒸肉餅和青菜。演出當日謝絕飲食,怕吃飽了表演時有睡意不能集中,喝得水多又怕出太多汗。一碗酸辣湯,一杯冰凍啤酒,一場球賽,一次散心,都是天方夜譚。
Catherine當過一段時間的鋼琴老師,她覺得新世代的小朋友享受慣了,缺乏鬥志。每天孤獨地在房間練琴,確實少一點鬥志都不行。家長們,做好心理準備讓你的小朋友當鋼琴家了嗎?

後記:選擇比天賦難得

當日筆者穿上一件T恤,上面印有一段說話:
「善良比聰明更難得,聰明是一種天賦,而善良是一種選擇!」
Catherine看到覺得很有意思。
訪問完成後,她打算吃個下午茶,與助手在飲食app上搜尋餐廳,良久做不了主意。為了演出,她不可以亂吃東西,每一餐都是慎重的選擇。相信她的鋼琴觸覺是一種天賦,而音樂事業就是一種選擇。至於光顧哪間餐廳,還是交由旁人代勞選擇吧,一刻輕鬆,得來不易!
場地提供:柏斯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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