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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8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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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壇人物:我們的體育日常 李德能(余家強) - 余家強

李德能即將替有線主持亞運節目,沒有大台那種大明星撐場喧賓奪主,換來的是親切評述,撥亂反正。許頌明攝

別狂鬧大台解散體育組和《體育世界》──這經典節目,你幾耐未睇過?坦白講,我因它執笠的消息才知道它吊鹽水咁多年,像很多老牌藝人,死亡那天是最紅那天,爭着悼念。
李德能說:「原來你鍾意睇熱鬧,並非鍾意體育。」
世界盃夠熱鬧吧,《體育世界》死得也很熱鬧吧,一節淡三墟,緊接而來輪到雅加達亞運會,連李德能也承認戲碼明顯較弱,你興趣缺缺?但比賽,怎可能次次World Cup和奧運?亞運,同樣係國際盛事,如果觀眾都懶理,就不能責怪大台裁員縮皮了,原來我們都係得把口──說好的支持香港運動員呢?亞運正正是他們的舞台啊!
總要有人默默耕耘,不經不覺有線(現包括奇妙)接手播亞運已到第六屆,沒有大台那種大明星撐場喧賓奪主,換來親切的評述員李德能撥亂反正,平平實實,正如他說:「不可能永遠高潮,健康的社會,應該是daily life。」
他最有資格講,卅四年經驗,球迷最喜愛的講波佬,非關晒命,李德能自詡全行最幸運,趕及退休之齡幹上初心的推廣工作。
觀賞體育要日常,體育本身也要日常,一項比亞運更少人留意的青少軍足球賽,三號波高懸的將軍澳運動場黃昏,超過一半機會取消,李德能仍落手落腳走上走落,風雨不改。
這也是體育精神。

【PART 1】從不穩定

不單大台cut體育組,炒上天價的世界盃令樂視爆煲,下屆有冇人敢接都成問題,雪上加霜紙媒縮版,這個圈忽然一片淡風。你以為體育永不會式微?至少體育唔係囉。
老行尊李德能說:「可能只是形式,傳統電視、報刊在收縮中,但每年仍見有後生仔入行做網媒,當然,人工不高,人數不多,連質素也未必達標。」他有say,身為賽馬會高級經理每年舉辦青少年記者訓練計劃,回饋行業。
可惜網媒不能當正職。
「體育的本質就是變。我入行早年,師兄們身兼數職,採訪一場波交給三間報館,因為搵唔夠皮,報館之間亦默許,只要你用筆名,只要你寫出不同角度。像《蘋果》興旺時一份記者工作足以養妻活兒固然好,現在則回到以前的常態而已,這行從不穩定。」
傳理系也一向頭巾氣,浸會畢業,他說的早年,入職《財經日報》(現已停刊),坐在張劍虹(現任壹傳媒CEO)對面位,牛衣對泣爬格子。「原稿紙都慳,用電訊紙的背面,一卷卷長長的,一路寫一路垂下來,織布一樣」。然後轉到香港電台做廣播劇,編劇和聲演乜都試,直至做體育彈起。

【PART 2】恭逢盛世

「我人生最大計劃就是冇計劃,難道機會不在計劃之內便放棄?不要向機會說不。加入港台幾個月,適值八四年洛杉磯奧運,那是奧運史上開始賺大錢的一屆,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首次參加,爭取零的突破,朱建華跳高破紀錄,當時港人對中國感覺很正面,建國卅五周年、長安大街大閱兵、小平你好,真的百廢待舉,民心向上。」
誰說世界一定越來越好?如今回看,那才是一去不返的流金歲月,不只體育,有心人會明。
「前景美麗,我也跟着大潮流走,那時任何媒體都能創收,例如《奪標》雜誌,本來麻麻,洛杉磯奧運開始升紙,到漢城奧運直頭有利潤。但無論如何,在電台講體育是一件不能太求回報的事,on air,我就名副其實talking to the air,有幾多聽眾呢?變化總會發生的,市民開始關心足球以外的雜項──過往不受重視到被統稱為雜項,前輩們不屑沾手的,輪到我去做,壁球、田徑,連傷殘也去,於是多了瓣數,所以我說,體育以至體育新聞本質就是要肯去變。」
成為評述員是大飛躍吧?
「的確成功感更大,但要晉身前台,首先要別分太清幕前幕後,落手落腳最好,那時我做producer跑現場,有次何鑑江(著名講波佬)忽然說:『插多支咪啦。』從此講埋一份。
「但必須強調,有人以為評述員似明星,其實亦只不過一個工種,像報街市行情、報天氣一樣──現在流行主播崇拜,報天氣都講成新聞之花,咁煞有介事唔太好;正因為我們不驕傲、肯一腳踢,才熬出頭。
「以前哪有出場名單送到直播室?本地波便落場頴教練問,像學徒,一半靠師傅一半靠自己摸索。學徒制有學徒制好處,我家人有從事護理的,指出現時錯在並非每間醫院附設nursing school,新一代主要在大學聽理論,沒太多經歷過醫院的輪班生涯。社會富裕了,父母不想送子女去捱,凡事希望用高等教育代替,有年輕人問我哪間大學開辦評述員課程,我話:『有你都唔好去讀。』」

【PART 3】棺材山地

世界不可以沒體育,但為何《體育(可以沒)世界》?李德能說:「我全職做過兩年電視台,兼職一直做開,觀察到,以前啲主事人視電子傳媒為文化事業,體育是文化,理所當然要做,而且是大項,所以起用一線小生花旦主持,在黃金時段播。後來,正如由文人辦報變商人辦報,攞住本數簿開會。
「自二○一○那屆開始,播放世界盃的電視台不再一定派攝製隊遠赴主辦國,數簿佬問:『會增加到幾多收視幾多廣告先?』咁的確即時計唔到,goodwill、台格和敬重,量計不來的。還有,就埋怨缺乏國際視野了,因為根本沒去過現場,外國波沒親歷過,本地波直頭唔播,新一代評述員會自嘲:『觀眾睇幾多我幾多。』都只對住同一訊號畫面,怎add value?」李德能忽然問筆者:「記得我們一齊去歐洲的好日子嗎?近年才入行的,可以咁親訪過比利時足總主席、踩過祖雲達斯主場草皮嗎?問我有咩即時效益?我用到現在講波都滲到用,就唔使成日提住:『吖呢個球員咁啱早兩日生日喎。』──你懂的,那是google出來的死材料,充撐時間而已,無營養。」
全行縮皮到一個點,較冷門的賽事索性只安排一人獨撐,想想人有三急時已夠痛苦。「別動不動說香港講波佬差,請留意,加利仔在英國電視台只講賽前、半場和總結,踢緊時另有專人評述,加利仔大可以專心睇波寫定筆記,工作人員又做數據分析給他;我們?如果那場酒吧cross over,還要玩埋遊戲炒熱氣氛呢,講波加分析、棺材山地包晒,就話我們差。」

【PART 4】不靠高潮

唉,傳媒怪觀眾不支持,有多少人肯付費?付費都是睇外國月亮,也要怪本地體壇不爭氣。但諗深一層,李麗珊攞過奧運金牌,黃金寶、李慧詩攞過世界冠軍,港足東亞運贏過日本,香港並非無高潮,只是串連不起。
李德能說:「我聽你咁講,強如美國也不可能個個月刷新紀錄有高潮,但人家追NBA已經是生活一部份。英國球迷支持一隊波,哪管它降班都穿州過省去捧場。健康的體育世界,應該是daily life。我們睇中國女排五連霸,夠明星效應吧,但那段高潮帶給香港甚麼?甚麼都沒有;反而近年切切實實地區聯賽,從學校搞起,世界大學生運動會香港男排贏到俄羅斯喎,體育原該如此建基於日常。」
所以他最慶幸正職做馬會體育推廣工作,比起撈傳媒甚至俾隊波給他帶領,都不免巧婦難為而且事與願違。「這裏不用下下考慮經濟效益,目標又正面,不得不承認自己好彩,人一世物一世,本來我想退休,都唔捨得。」例如這天籌劃青年軍四角賽,很日常,但照樣起勁,三號風球之下滿場張羅。他指着看台(將軍澳運動場只有單邊看台)說:「一般把cam放這邊,方便嘛,但拍出來好像沒人睇似的;於是我搭個架都要從沒看台的那邊影返過來見到看台,青年軍也要有榮譽感,知道畫面會出現觀眾,踢得格外落力。」
結果,這晚風雨無阻照常舉行,皇天不負有心人。

【PART 5】亞運

即將替有線/奇妙主持亞運,比起世界盃和奧運,也很日常,但我們正正需要日常,否則支持本地運動員從何說起?「亞運才難做,重點由過往一面倒撐中國隊shift到以香港為第一選擇,我不想政治化,向好的一面諗,是以前香港運動員缺乏爭標能力,今時唔同往日,上屆已經六金,值得期待。
「反而要擔心的是,早年惡性競爭後遺症,香港轉播國際盛事貴絕全球,炒價高踞不下,很難維皮,我曾經撰文建議用公帑補貼,政府投放資源給體育到頭來卻不見舞台,豈非大笑話?好彩最後關頭有線播得成,但東京奧運可能真會電視冇得睇了。眼前我們可以做的,是盡情欣賞,否則有一天香港運動員攞獎牌,大家要上網跪求link。」

後記

德能沒說的,由我來說,文責自負,純粹筆者訪後感:
怎會話亞運難做?當中國隊未堪稱雄世界前,亞洲區啱啱好,看着它頗歷艱辛但又通常屈機穩贏,其實幾有快感,我們曾經為女排又哭又笑,為跳水少女心跳。岔遠一點,即使《蘋果》也曾為國足打氣;是何時開始,港人以守死、兩敗俱傷出唔到線而自豪?是何時開始,提不起勁為祖國運動員歡呼?
我知我知,體育不應關政治事,但我也惟有體育只關體育事,睇還睇,無復熱血沸騰,當國民性由女排式兢兢業業變成國足式趾高氣揚,當跳水變成一個個嫁來香港做闊太的跳板,當盲撐是用來表忠貞的時候,倒不如冷眼旁觀好了。
李德能恭逢八四年奧運盛世入行,我也恭逢九十年代直播足球的盛世臨陣當起體育記者(《壹週刊》原無此編制),跟隨德能一班攝製隊遊歷歐洲,尤其那些除非睇波不會去的三、四線城市,正如他說增廣見聞。
在意大利、葡萄牙流連的夜晚,像大學生背包客,彷彿才幾年前的事,到今次專訪赫然聽他提及「本來想退休」,才驚覺,吾輩這麼老了。若有來生,我希望恭逢的是政治清明、民風淳樸的真.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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