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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3月16日

東西南北:永恒冤家(安裕) - 安裕

美國總統特朗普(右)日前宣佈解除國務卿蒂勒森(左)職務。資料圖片

特朗普閃電解除國務卿蒂勒森職務是意料中事,意料之外的是做得難看,早上起來在社交媒體發一通貼文就把國務院第一號人物遣走。蒂勒森在8分鐘長的回應沒有反唇相譏算沉得住氣──不過他的第一句話稍微顯露心裏的不快,「我今天收到美利堅合眾國總統的電話」,總統姓甚名誰一字不提,接下來「我與白宮幕僚長凱利也談過」則有職有銜兼點名道姓。做過埃克森美孚董事長兼行政總裁的蒂勒森,看來接受不了被人用twitter宣佈炒魷。
說撤換蒂勒森是意料中事,因為美國總統與國務卿不咬弦史上由來已久。先不說做得好不好,於憲制而言,《美國憲法》1787年草擬時已賦予總統主導外交權力,國務卿僅是總統的外交顧問。不過,總統是行政首長又是三軍總司令,外交由國務卿代行亦言之成理。然而纏鬥多年其中之一原因,在於國務院與白宮在眾多歷史事件當中曾經只距一步之遙,國務卿一度被視為隱含見習總統的職能。國務院是美國建國後第一個部門,華盛頓任命杰斐遜(Thomas Jefferson)為首任國務卿,杰斐遜後來成為第三任總統。在建政後一段不短日子,官員從國務卿職位退下,轉而當上總統的有一串名字。杰斐遜是首個,麥迪遜(James Madison)是第五任國務卿、第四任總統,門羅(James Monroe)是第七任國務卿、第五任總統,亞當斯(John Quincy Adams)是第八任國務卿、第六任總統,范布倫(Martin Van Buren)是第十任國務卿、第八任總統。

外交精英對民粹分子

美國建國之初內政千頭萬緒,外交事務幾是全交國務卿統籌。萊斯大學美國史教授布林克利指出,這折射出兩種意識形態:負責外交的是精英主義心態,統管內政被視為民粹主義思考。南北戰爭之後,總統的施政着眼點在中部大片草原,國務卿的世界觀放在大西洋對岸的巴黎,對外的精英主義者與在內的民粹主義分子扞格不入。但是由於已經慣見的國務卿高升總統,在任與挑戰兩方互別苗頭心態未消。客觀上,世局丕變,總統對外交事務自有看法,雖然憲制安排劃分清晰,卻由於權責含糊,白宮與國務院爭吵漸多。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總統杜魯門1947年設立直屬白宮的國家安全委員會(N.S.C.),統管國家安全及外交事務,白宮與國務院的爭奪呈現白熱化。
這中間的爭逐時而寸土必爭、時而放任自由,端看總統對內政外務的配置。特朗普革除蒂勒森,便是要重奪外交政策論述主導權,蒂勒森其實不算做得出色,於是一夕之間從國務卿變成前國務卿。放手者如奧巴馬,八年任期大半精力重整經濟與社會,外交由希拉莉和克里自行其事。希拉莉充份享受得來不易的空間,寫下美國開國以來國務卿出訪最多的紀錄:四年間到訪國家112個,行程956,733哩;幾項外交大政,例如重返亞太以及以色列政策,一一出自希拉莉手筆。這令人想起1962年甘迺迪執政期間的古巴導彈危機,美蘇幾乎兵戎相見,在最危急的13天,甘迺迪面對核戰臨頭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請求杜魯門年代國務卿艾奇遜(Dean Acheson)回白宮共商國事,這可說是國務卿一系的光榮時刻。
艾奇遜光榮的一刻,宿命地是最後的光榮一刻。1969年尼克遜上台,帶來46歲的哈佛大學教授基辛格擔任國家安全顧問,國務院從此進入不見天日的黑暗時代。從秘密訪華到中東穿梭,從對蘇談判到越戰停火,美國外交中樞由華盛頓西北區C大道的國務院,轉到同巿賓夕法尼亞大道1600號白宮西翼國家安全委員。最羞辱的一次,是1972年春尼克遜訪華,會見毛澤東時國務卿羅杰斯(William Rogers)竟沒隨同與會。同年大選尼克遜連任,基辛格接任國務卿,斯時也,基辛格同任國務卿與國家安全顧問,位極人臣,此後再無人身兼兩職。

一人外交是否可行?

國務院與白宮的暗戰並未結束,1977年卡特上台,地緣戰略大師布熱津斯基任國家安全顧問,此人對蘇聯咬牙切齒,氣燄極大。美國官員訪問中國談判建交前夕,布熱津斯基清晨電話打到負責亞太事務的助理國務卿郝爾布魯克家裏,硬要國務院不得派人隨行,連設計行程也不可。《紐約時報》記者泰勒(Patrick Tyler)1999年成書的《A Great Wall/長城》就提到這一節。話說這通六時半打來的電話,話筒裏布熱津斯基的聲音大得把郝爾布魯克的熟睡妻子都吵醒。
白宮與國務院爭奪外交大權的戰爭,在蒂勒森被炒一事證明陰魂不散,歷史在這個關鍵時刻往事重複。無疑,特朗普有權革除蒂勒森職務,可是一個沒有職業外交官輔助的一人外交政策,是否便是行得的總體外交政策。或曰,尼克遜訪華也是一人構想便交基辛格執行。這事暫且不計尼克遜做過6年國會參眾議員,但他光是當艾森豪威爾的副總統就做了8年,特朗普與尼克遜相比相差不只一個檔次。當然,特朗普可以學甘迺迪那樣,請出國之大老詢而問之,不過他上任後見得最多的基辛格也95歲了。再說,如果來的又是50年前已讓國務院灰頭土臉的那個基辛格,國務院上下7萬官員能吞下這一口氣嗎?

安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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