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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1月21日

品味蘋果:港式弒親
張經緯眼中的倫常崩壞

9,021

藍天白雲,在芒草叢生的大帽山蜿蜒柏油路,兩小無猜手裏拿着兩袋「生命麵包」往山上走,背景音樂是莫札特歌劇《費加洛的婚禮》當中一首詠嘆調,好美的風景畫。實情是,他們也剛拿走了兩個人的生命,一臉稚氣的少年,齊手殺死了女生的雙親,此際鴛鴦卻非逃命,只是上山度假去。
這是年屆五十的導演張經緯首部劇情長片《藍天白雲》的一幕。雖說是劇情片,情節卻以2000年美國紐約一宗弒親案為藍本。一名香港少女聯同非裔男友殺掉父母,啟發張經緯寫下劇本,將故事背景搬到香港。全套戲籠罩沒有血腥的暴力,蒼白的人面猶如當下的香港,戲名藍天白雲擺明反諷。
一念而起,旋又一念而滅。但張導記掛這故事足足18年,如悟空的緊箍咒,要把它拍出來才解脫。最諷刺是,香港不忍卒睹的倫常命案無間出現,未足月女嬰被打變植物B、狠父疑虐殺五歲親女、母親肢解女兒、大角嘴肢解父母案,所謂虎毒不吃兒的人性,統統推翻成童話。對着比講殺妻的《天水圍的夜與霧》更早完成的《藍》劇本,張經緯慨嘆社會性沒有脫節,反而更貼近當下香港沉重的低壓槽。
百年修得同船渡,要恨到甚麼程度,才會向至親動殺機?「暴力是沒法解釋的,殺人本身就是不理性。」當年電視上報道這宗謀殺案,很多細節令張經緯念念不忘,例如「為何不用槍而是皮帶,美國要弄把槍有多難?」而個子小小的兩名少年為何能活生生殺死兩個成年人?最讓張經緯震驚的是,少女上庭時的鎮定與一臉無悔。人性是啥東西?

導演不是上帝 「毋須給社會答案」

近年社會性電影如《踏雪尋梅》與《一念無明》引起迴響,《藍天白雲》更製造話題。「社會有很多觀念,無論男女關係、道德或價值觀,我們不覺得有問題才是最大問題,甚至受害者都不覺有問題先大鑊。」夠恐怖吧?就如戲中動輒便抽出皮帶來鞭人的躁狂父親,若非身邊人噤若寒蟬,他怎能將暴力合理化?
「如果能很清楚講一件事、一種感受或議題,我直接跟你說或寫文章抒發便好,何苦要跟很多人合作?拍戲是件很麻煩、很累的事。」訪問攝錄機鏡頭甫對準張經緯,他便急不及待的告解,彷彿要釋放一噸抑鬱。「種種讓我不解的內容一直充斥我作品當中,拍就是要拍我的不解與潛意識,毋須給社會答案。」張經緯義憤填膺的說,當他一路記錄香港實況,有些觀眾要求他的紀錄片都要有答案,他寸寸的拋下:「閣下毋須付鈔入場,免費看TVB罷!」
讀演藝,曾是香港小交響樂團的助理大提琴首席的張經緯的電影作品,不能沒有音樂,而且音樂是重要對白,《藍》甚至用上心跳來做音效。文首提到莫札特的詠嘆調,就解釋了男孩Eric為甚麼願意參與殺人。「歌的內容是一位13歲小男孩愛上那四、五十歲的女伯爵,他就是唱這歌向她示愛。」張經緯說,歌很美,但情感卻非一般人能接受,因為當時是用閹男高音扮女聲去唱,今天再無閹人,便以女高音反串,有種延自古代令人難受的反差、不一樣的「淒美」。
還有電影中殺人一段的配樂,是蘇聯作曲家Shostakovich最後一首交響曲的最後一段音樂的變奏,Shostakovich在共產政權下一輩子受盡壓抑。這些音樂都經過張經緯的太太改編或者提取靈感而從新編寫,中間滲進了二人的情感。
因擅長從人文角度講述社會議題,張經緯的作品都能引起社會關注。《音樂人生》、《墨綠嫣紅》、《青洲山上》,再來到《少年滋味》,他拍過不少「青年」題材,由紀錄片拍到劇情片。「我的新想法全部跟罪案有關,從罪犯的角度去想,我關注人性。我們看超級英雄電影,是否只談正義?將黑暗打敗?但我們看這個世界時不是這樣的。」
張經緯形容,許冠傑半斤八両的年代,是香港人為口奔馳的年代,八、九十年代香港電影肩負讓香港人放鬆消遣的工具,但時移世易,「現在電影更多是一個認識世界的窗口,導演不是上帝要告訴你問題在哪,更不是社會學家或政客,滿腦子agenda要推翻誰誰誰。」
張經緯坦言,他要以鏡頭,拍出「就是跟我們想法不一樣但真實的世界」。《藍》去年電影節試映,有觀眾寫了很長電郵跟張導一錘定音的解釋犯人弒親的原因。張經緯提高嗓門:「我就是不信,如果阻人拍拖就要被殺,許多父母豈不都該死?」最近,又有「影評人」觀影後化身道德判官,直斥戲中父母「罪不至死」,張經緯指「一個文明社會已否定死刑,即是沒有一條罪是至死的。講罪不至死,不正在表達有些罪是至死嗎?你可真野蠻。」
《藍天白雲》裏,每個人都是有缺陷的弱勢社群,天生心漏的女主角、腿殘只懂啞忍的傳統母親、被嘲乸型的男同學、被欺凌的巴基斯坦新移民,場景更是香港被侵蝕到邊皮的錦田鐵皮屋村,他們都是在香港急速發展下,處身邊緣中的邊緣的一代香港人。
「拍電影是出於一種好奇,就是因為我不是這樣才去拍我的『不解』;出身低下階層的導演未必感興趣拍低下階層的電影。」提到演員,張經緯承認是幸福的,他是「道」演員們而不是「導」他們,引「道」他們像吸毒般代入角色,再各自磨蹭出性格甚至對白來。「每位演員都有極多input在角色裏,你可以分辨出對白是出於導演或編劇之手,還是角色自然流露的。」

溫室長大憤青 「有身份認同問題」

以為張經緯至少也是邊青或有童年陰影,誰不知他生長在一個溫暖健全的家庭。自謔為「反叛廢青」的張經緯,自小外公帶他到圖書館教詩詞歌賦,早陣子首映場父母更拉大隊叫埋親朋戚友來支持打氣,連他自己也忍不住放閃:「作為長子的確萬千寵愛在一身」。作為一位感性導演,他看《Inside Out》會哭;看是枝裕和的《誰知赤子心》又哭;看《空手道》更哭了兩回。但談到那些年,他又能即時收回感性,忽然有火。
「殺父母我不理解,但弒老師我不難代入!」張經緯一輪機關槍式掃射:「有幾位老師我是尊重的,但討我厭的老師更多,不帶教科書又不備課的老油條;有些是鹹鹹濕濕的衰格,怎能要求人家尊重你們呢?」談到興起,張導猛地拍一拍大腿,火已扯:「我就是不尊重你,恃着權力,我還要講粗口回敬你!」
張經緯小四至中三一直人格分裂,在家是乖巧宅男,回學校卻變成躁狂憤青。少年張經緯說得一口流麗粗話,試過在音樂書寫滿粗口辱罵老師,被隔鄰的同學仔告發。「見家長,母親不相信乖仔會口出狂言,但她一打開音樂書就認得我的字迹,便無聲出。」張媽媽當年的謎團,如今化作一堆「黑人問號」。
溫暖家庭長大,出生於動盪年代的張經緯自小卻有身份疑慮。「從小我都感到身份認同的問題。」外公是國民黨軍官,張經緯記得小時候在學校玩遊戲「天下太平」,猜包剪揼一輪後便在紙上畫國旗,他一定畫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來自內地的同學指着他來臭罵。「我常思考香港應該有道甚麼旗?但香港從來不扯旗的。」2001年張經緯的畢業作品《Farewell Hong Kong》,便以香港回歸作主題,最後入圍美國日舞影展競賽組別。

928催淚彈 「從此香港不一樣」

未到回歸五十年,香港已變得面目全非,鄧小平的承諾變成了口號。張經緯如此理解:「鄧小平成長於中國兵荒馬亂的環境,他一輩子只記掛着要吃飽飯,但沒有預計到,包括大陸,飽暖後會有更多問題。我們的社會比以前更加難搞。」
張經緯記得,拍《藍天白雲》時,劇組所有人的心情卻是陰霾蔽日的。2014年,9月28日,劇組要拍最重要的一場弒親戲,電視卻播放着港府放催淚彈,平民如螻蟻在佔中地尋找出路。劇務領班是位熱血青年,帶頭罷工拉大隊上街去抗命,還向張導附送輕視眼神:「革命時刻,你還在風花雪月拍電影?」受雙重打擊的張導心情比大時代還要沉重,無受催淚彈一樣催淚,惟有請劇組一個人打兩份工,頂硬上完成工作。「928絕對是香港人的分水嶺,從此香港便不再一樣。」如果心水清的觀眾,也許可以在《藍》找到當時熱血的片段。張經緯不諱言,近年青年人走在最前,讓他更渴望了解這個群體,探討他們與社會關係。
兩代之間面對最嚴峻的問題、將代溝深入的元凶,張經緯認為是:「科技」。
「以前小孩會望望大人那張臉,畢竟都懼怕權威。現在有科技,有社交媒體,孩子可以不需跟成人世界溝通,不開心在網上發牢騷,獲到的認同與like隨時多過報紙內容,社會注定更撕裂,難以找到共識。」張經緯特別提到已故新加坡總理李光耀曾說,今日互聯網年代再給他機會管理新加坡,他也未必有把握管得掂。
電影中,鄧麗欣飾演懷有身孕的重案組探員,與丈夫照顧患有老人癡呆症的父親,平靜的生活在她遇到跟自己童年經歷相似的弒親少女後泛起暗湧,承載着童年創傷的兩個人,像照着鏡子,我說肚裏的孩子會世襲來自上一代的愛恨。
「對世界失望,但Stephy仍選擇懷孕,那代表她對生命樂觀。」說這話時,張經緯不忘下註腳:「但不一定是理性的樂觀。」世界有很多面,一個意象也能有不同解讀,像每個人看到的藍天白雲都不一樣。
此際抬頭一望,只有藍天,沒有白雲。
撰文:鄭天儀 
攝影:許先煜(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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