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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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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味蘋果:何潔泓、岑敖暉
無奈都可以很幸福

岑敖暉有時孤獨得如詩人,能分擔他生命重量的,是何潔泓。
面對價值理念跟自己不同的政權,當生命走向入獄與等待入獄,他只能在無力與無奈中前行。面對一個生命共同體、一個把雞扒當麵一樣去灼的女朋友,人生,無奈都可以很幸福。
今年夏天,何潔泓因為東北案入獄;這個冬天,她出獄,岑敖暉就要準備為佔旺案入獄。他在出庭前夕(周三)在WhatsApp回覆記者當下心情:「平靜地面對,沒有甚麼特別。」何潔泓則寫:「不悲不喜,就當是人生歷練的部份。

四目交投走進對方內心

無論判決入獄的理由是甚麼,兩人日後分還是合,今天回不了頭,是因為他們決心不肯活一代的視而不見。記者早前訪問這對社運情侶,岑敖暉回憶青春年少日,只有一次戲劇性轉捩點,那就是進入香港中文大學前參加學生會迎新營。在大學站美心快餐店那條長巷,他看到盡頭的學生會集合處只有幾個人,倔強固執的眼睛,認定自己中伏,結果,他選擇繼續前行,最終卻開啟了認識及關心社會的一扇窗,走上社運之路。
做一件事,對一個人,一但打通了溝通之門,他會深情勇往。從港大轉往嶺大讀書的何潔泓,跟岑敖暉相識於學聯,走過傘運,在他心靈需要理解與被理解之時,看到她一雙倔強的眼睛。四目交投,走進自己內心,也走進了對方的內心。現在兩人以七千元租住深水埗要走八層樓的蝸居,她自覺為岑敖暉入獄作了最好的準備,就是她比他先取得收監經驗,減少他未知的恐懼感覺。
社運共同前行的私密愛情力量存在公共性,是兩人對社會的看法、理念,對社會不公義不能袖手旁觀。在2014年後的無力、灰心、氣餒、壓抑,他們渴望理解自己,讓彼此的理解得以交往,找到共通的力量。
短時間內出獄、再入獄,離別又是離別再次離別,重複發生,這不只在他與她兩個人之間,還包括東北案十三子,以及公民廣場案三子。

煮飯蒸魚炒菜快樂簡單

今天,求仁得仁嗎?最少,那不是容易的。原本在馬鞍山私人屋苑過中產生活,大學畢業後卻住深水埗,一星期跟父母吃一次飯,岑敖暉心底知道,自己關心父母不夠。他預計,如果媽媽聽審,一定會哭。「她很容易哭。」早前已經把可能入獄的情況,如何探監,如何找支援,一一告知父母。「媽媽會回應:『哦』,阿爸沒反應。」港式親情,大家都明白,沒反應的反應,都藏在心裏。父親在律師樓任文職,母親是主婦。開明父母,關心政治,會批評政府,也會投票給民主派。心是支持明白兒子,但沒有父母願意眼見子女面對如此境況。
不慣別離,卻也不怕別離。如果岑敖暉要坐牢,請記着,一對年輕人,有最好的精神交流,也有真實的快樂簡單生活。
「平時會煮甚麼給他吃?」記者問何潔泓。
「我們出街吃。」出街吃,只是其中一個真相。
「她會煮給我吃嗎?不是好覺。」岑敖暉何時這麼幽默的?
「我不懂煮飯。」她開始坦白。
「兩個人一起生活卻不一起煮飯?」記者認為,人生有時要進迫。
「會煮的。」實情是岑敖暉煮。
「他會蒸魚給我吃,因為我好喜歡吃蒸魚。」她是開始有點驕傲。
「其實都是普通蒸魚炒菜。」原來他也有一點驕傲。
「你弄的?」有些事情要說清楚。
「是。好普通,沒有甚麼工夫。焗、蒸、煎,西餐最容易整,意粉最容易,或者焗薯牛扒,西人弄的不太複雜。」
「得唔得㗎?」記者是很難滿足的。
「得㗎得㗎。」何潔泓現時是01網上社區新聞兼職記者,仍在等候東北案刑期上訴結果。
岑敖暉說,中國菜弄的比較複雜。何潔泓喜歡蒸䱽魚,他則甚麼魚也愛吃。
「豉汁蒸䱽魚?」記者先直視自己內心,然後才進入這對情侶的內心。
「豉油……」何潔泓想解釋,被岑敖暉打斷。
「豉汁,那個是薑同豆豉,蒸出來有汁。」岑敖暉望着她雙眼解釋。噢,原來豉汁不是等於豉油?
「你真的甚麼也不懂弄?」記者再問何潔泓。
「她淥麵。」不知這是不是抗議。
「我試過白灼,但我真的不懂弄,跟着他不喜歡吃,跟着我說以後你煮。」
「因為好無奈,買雞扒或是甚麼,她全部白灼。」惡啃,是這個意思。
「我有買汁的,這些汁我白灼完才下的。」何潔泓說。
「白灼其實都好健康㗎。」記者插嘴,兩邊抽吓水。
「是有點好笑的。」岑敖暉有點深情看着她。
「係㗎,所以他煮啦。」
「係囉,不要講太沉重,講吓呢啲。」岑敖暉說。

沒為這環境灰心是騙人

岑敖暉在傘運期間未遵從禁制令離開旺角,被控刑事藐視法庭罪成。傘運以後,他不敢有太多規劃,不敢規劃下一年、下一月、甚至下一星期的事情,正如昨天也規劃不了今天。很多人問他們以後會怎樣?擔心憂慮嗎?
他不以抗爭為存在價值,認為視雨傘運動是香港主權移交後社會運動一個高𥧌,一班年輕人認為別無他選,理所當然要這樣做。十五、十六年之後的政治光譜、香港與北京之間憲制關係之發展,面對一百年來最強大的政權,他與社會都一樣陷入迷惘迷失,「要跟這個事實共存,若說沒有動搖過,沒有為這個環境灰心,其實是騙人。」
如果人生終究無法逃離戰場,他與何潔泓都有回不了頭的原因。
「如果你入獄,她會害怕孤單嗎?」記者問。
「她不會害怕的。」岑敖暉搶答。於是,何潔泓解釋何謂回不了頭。
「這種回不了頭的意思,不是我們不能投入好正常的香港人生活,而是我們的心,再也不能視而不見。我們的共同目標,所堅持、所相信的,在這條路是不能回頭,我們的思想會如是繼續抵抗。見到好多政策,23條、一地兩檢……全部出來,這條路只會越來越難走,現在只是很小的枝節,漫長人生裏面,這種持續面對的痛苦或困難,會延續下去,我會把這些經歷,視之為將我們變得越來越堅韌的部份。」
「精神溝通得這麼好,在或是不在身邊都可以了?」
「當然不會。」岑敖暉說。
「不會。」何潔泓輕笑,然後,身邊的他繼續說:「都要望到雙眼,我們不是聖人,不是出神。我們在書信交談之中是得到精神滿足,但我們也會有慾望,也需要沒有這樣高層次的交流,例如一起吃飯,一起看戲,雖然說不出有何重要性,但過程會很開心。」
「為何喜歡她的眼睛?」

何:入過獄 是我給他的準備

「其實有人說過我這樣是不禮貌的,我說話時,喜歡望着別人雙眼。」他示範了一次,何潔泓說的aggressive,他說的嚴肅惡樣,都放不出來,這當然是接收的問題。眼睛會說話,他說來動聽。「一個人說話不只是喉嚨聲帶說話,雙眼是會說話的。並且,雙眼說話真摯的程度,比發出聲音更加真實,更能反映自己的情緒。」
若果他被判入獄,何潔泓可以探監。稍後若果何潔泓上訴失敗,繼續服刑,兩人各自收監,只能定期短暫視像通話。從知道何潔泓保釋,到他面對判刑日期,早就知道短暫重逢,或會是另一次離別。「等候入獄,感覺複雜,與摯愛分離是不安的,是痛苦的,而且一定會重新出現。」在於他,面對一個政權,他不願意服從、不願沉默,選擇負上責任,付上代價,並且明白這只是開始,但絕非不能度過或克服不了的困難。在痛苦裏,短暫跟女朋友相處幾天,已令他感覺有力量。
已經受過一刀的人,不會再害怕與恐懼,反而學懂面對。
「我覺得我為他準備得最好的,是我之前入過去(監獄),這真是一個準備。因為恐懼未知,原來入到去,發現能夠好平靜,好坦然,並且能跟他溝通,重新建立關係,其實那種連接的力量,同樣會令人安心,這個就是我給他的準備。」十多名社運學運判監的同路人經歷過了,在監外對家屬親友建立支援網絡,透過這個網絡的力量,處理被囚的經驗及知識比八月時候多了,減少了不安與恐懼。
不擅長離別,今年夏天,何潔泓在囚車淚流滿面。不能天天看見她的眼睛後,岑敖暉只有在鍵盤寫信。結果,兩人在文字裏重逢。其實,過去一年半,兩人畢業後各自工作、參與選舉工程,給予對方的時間和精力越來越少,而且,慢慢感覺不是一回事,他們形容這是失聯時光,直至何潔泓入獄。
獄裏獄外,數月來,她獄裏親筆寫字,他獄外電腦打信,兩人合共十六萬字的情書,岑敖暉說很好看。「我們形容是一個重逢的過程,重新有深入與真摯對話,因為文字比語言更加清楚深刻。」一起的時候失去聯絡,分開,原來可以再在字裏相逢的。
「為甚麼好看?因為那些文字好真實,我們寫文字,對一件政治事情、一個人、一件事,都有特定目標內容,在那一刻,是完全接近真實的自己。」他把自己情緒的高低起伏,暗黑一面,真實存在心裏的,通通披露,難怪他回絕記者分享情書內容。「有時訴說大家的事情、期待的事情、軟弱的事情或者比較有力量的事情。我感覺好看的文字就是你心底的說話。」
何潔泓接下去說:「同意。雖然在獄中可能好孤單,但看到這些文字,我感覺好安心,覺得有人明白我。」
一個女孩,在獄裏寫情書,也收情書。社交網絡世代,社運情侶偏偏執着文字,成為最外在也最內在的愛情敏感部位。當一場運動提升到精神交流、思想上的力量,今後獄中情書的公共性,目的如一,像岑敖暉所說,都是希望理解與被理解。

岑:開心不足以形容遇上她

「我最近幾個月,越來越相信人與人之間相處的力量來自於理解與被理解。」他一旦沉浸一個命題,便要解釋清楚。他看廿一世紀2017年的今天,倫敦、紐約、東京、大阪及香港,城市人被壓抑得血肉模糊,每一個人都很孤獨,行街食飯沒能開啟心靈,每一個人得不到傾訴,也很少人願意花時間治療這些問題。
「對我來說,這與空氣和水一樣重要。」作為一個男性,他承認何潔泓的外表吸引,但他對親密關係所要求的理解與被理解、着重溝通,認真程度,在一個女性看來,幾乎有恐龍絕後的感覺。
「二十多年來,她是你第一次遇到最了解你的人?」記者問。
「如果你這樣問,我會答是。但我仍然認為有些不嚴謹,因為我只有廿四歲。」
「能遇到這樣的人,應該是很開心的?」
「開心不足以形容這個程度。」二十六歲何潔泓對他很重要。兩個人其實有着不同個性,正如何潔泓會擔心岑敖暉性格太直,太不圓滑,在監裏會得不到別人接受,令自己吃苦。相對他,「我在裏面有很多朋友。」
最多人的地方,岑敖暉可以很孤僻,最繁盛的地方感覺孤獨、沒朋友,有時甚至讓人感覺是個怪人,因為,他用力太大,不是所有人懂得接受,不是所有人能跟他開啟一扇窗,可是,一但開啟了,會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他真誠敏感得像詩人,訪問時要先聽好寫好問題,一步一步回答,不要打斷,否則忘記要述說的,發生誤讀,不被理解,會變成心裏的一根刺。
岑敖暉在沙田的聖公會曾肇添中學讀書時,表現不算突出,考試名次在全級十至五十之間。中國語言及文化科老師見過他上課入睡的可愛樣子,他說這幾乎是當年讓自己了解社會的僅有科目。進入大學,從工程轉修政治及公共行政,蛻變至今,他甚至認為文學開啟人的心靈。

追求民主必遇政權報復

他最近看內地記者蔡崇達《皮囊》,與何潔泓都喜歡書裏一句話:要走進別人的內心,就必先要走進自己的內心。作者像打橫切開自己的心,對生命、對想當一個怎樣的人、想得到甚麼,有很真摯深切的敲問,這對岑敖暉來說,是很重要。而《抗爭》一書,令他明白公民抗命、坐牢、奉獻都是應該的。他看兩岸三地的反抗運動及追求民主化過程,政權報復,打擊意志,剝奪自由,都是必經的。「今次十三加三 ,不同人展現的精神面貌,甚至軟弱的一面,都是香港民主運動的道德泉源。我好清楚見到開啟新的道德力量、人心力量,這是必經的,也不是壞事。」
岑敖暉着重思考,何潔泓則很懂得在真實生活尋找自己的位置。她看《Just Mercy》,講述一位美國人權律師救了很多被輕率判刑的死囚,而且很多都是年輕人。在真實社會運動裏,她經常跟邊緣化的人一起抗擊,進了監獄,又一直究問獄裏囚犯進來的原因,「原來我對被害與加害者都有相同的仁慈與關懷,不會輕易說他們是罪犯而不值得擁有甚麼、享受甚麼?這本書幫助我跟他們在獄中相處。」
她在社運所作的一切是否跟道理、法治原則一致,還要了解,還要討論。但如她所說,在反高鐵、菜園村、碼頭工潮、新界東北發展及雨傘運動,她的信念及信心,讓她一直無法自拔的在乎裏面的人。
「所以去到監獄會哭,不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好悲慘,而是,入到監獄,我看見這種痛苦的總和。」她為一位文盲的婦女寫信回家鄉,又知道一個女囚友九年來兒子只探訪她九次,她承諾會回去探望這些人,承諾替他們帶書及帶家人照片。囚友變成延續她入獄的原因,「我知道自己做甚麼,我知道自己為何在這裏實踐。」保釋出獄前,她寫了一封信給獄裏的非洲囚犯。「我寫:雖然大家都是罪犯,大家都做了錯的事情,但我們之間有愛及有仁慈,雖然你們在這裏很孤單,但我們心靈在一起。」
信件在她離開監獄前一分鐘才交到黑人手裏。離開前,她聽到他哭泣,流着眼淚說感動及多謝。「我也說,好多謝你們跟我一起,因為,你們安放了我。我在裏面其實無處着落,因為跟他們一起經歷及面對,互相幫助,他們安放了我,讓我在不安中找到安心感覺。」

平和溫柔給予力量泉源

「這是不是她可愛之處?」記者問岑敖暉。
「是,絕對是。」
「所以你喜歡她?」
「她有如此力量,她有些特質很神奇,也很罕見,她好敏感,見到苦難,但通常敏感的人,都與軟弱掛上等號。她看得見、理解、讀得懂苦難,並且,她平和溫柔寬大的力量可以帶給我安心,帶給我好大的力量泉源。」
岑敖暉吸完那口煙不久,告辭訪問現場。記者再沒有見過他。
修讀政治,喜歡思考,他感謝朱凱廸及羅冠聰擔起選舉責任,讓他有更多空間。他說話真誠動聽,「我最近不停思考,這幾個月經常講威權,威權意思,是告別一個半自由主義狀態,告別香港以往幾十年的狀態,有人會直接用強權去接管香港社會。」二十四歲年輕人明白香港未來的民主運動要跟時間競賽,「不要給某些東西消失,尤其某些價值的消失及凋零可以好快,可以比我們想像中脆弱。」
如果他要進監裏去,相信他會找到力量泉源。被時代選中的,不怕展現脆弱一面,因為他渴望更多人分擔一點責任。岑敖暉堅守的沒變,相信人的力量、無權者力量;相信公民抗命,從無動搖。
記者:冼麗婷
攝影:易仰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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