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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9月29日

東西南北:歷史裏的民眾(安裕) - 安裕

《逆權司機》講述南韓的士司機載着外國記者深入光州採訪血腥鎮壓實況。互聯網

《逆權司機》與三年前上映的《逆權大狀》,都是縷述南韓社會在爭取民主過程當中由內而外的變化。不同的只是主人翁一個是的士司機金四福,一個是稅務律師宋宇碩,兩部電影勾勒南韓從庶民社會到精英階層在民主來臨前陣痛時刻的心路歷程:目擊光州封城屠殺以至親睹軍特無法無天,在經濟起飛滿目既得利益者的南韓社會,人性最後壓倒冷漠,GDP不敵同理心,三十載軍人獨裁漫漫長夜之後迎來破曉黎明,永誌不忘是一人一步走過千山萬水終抵彼岸。
《逆權大狀》的律師宋宇碩原型是後來當選總統的盧武鉉,《逆權司機》則是更加貼近歷史真實的司機金四福與西德記者彼得。《逆權司機》主線是金四福與彼得深入光州採訪血腥鎮壓實況,在百般封鎖之下把真相公諸於世。然而,全片的主線不僅於此,還有另一條清晰明亮的主線是南韓民眾的無比韌性。胼手胝足開的士養活兩口人的金四福固然是其中之一,的士開入光州後路上送來飯團的南韓百姓是其二,義無反顧的光州的士司機是其三。彼得當然是報道屠城真相的主要人物,然而當彼得回到日本看着新聞播出,留在漢城光州各地繼續抗爭的南韓百姓,才是這個國家後來滔天巨變的主要推手。
南韓由戰後的李承晚到朴正熙、全斗煥獨裁政權,最終在八十年代末隆然而倒,內外因素可以數列許多,但最終作用最大的是南韓民眾。事實上,只是在接近1988年漢城奧運前夕美國才變換態度,戰後絕大部份時間,南韓民主聲音在美蘇冷戰氛圍之中遭到無情打壓,因此,若是抽離歷史只看1988年前後幾年,絕非南韓民主歷程全貌,失焦偏頗,未能還原真相。同一時間,北韓百萬大軍處視眈眈,客觀上助長南韓軍頭獨裁氣燄。1979年12月12日,時任保安司令全斗煥聯同王牌部隊第九步兵師師長盧泰愚等發動軍事政變,扣押總參謀長鄭昇和。鄭其後在回憶錄體裁的《將軍之夜》說,光州屠城之後,「集權勢力為隱蔽自身政治上的過錯,又為延長其政治權力,動輒強調北韓侵略之危機,利用此危機意識,遂其剝奪國民的基本權力與實施高壓之藉口」。

抗爭有不同界別的身影

全斗煥其後把光州民主運動定性為「金大中等親共分子主導的內亂陰謀」,在內外無援情況下,南韓民眾自發組織反抗網絡,是為超地域、跨社會階層的廣泛民眾力量。南韓反抗精神其來有自,朴正熙以「緊急法令」壓迫反對聲音,然而勞工及學生反彈強烈。必須一提是勞工階層,是南韓從朴正熙年代到全斗煥時期的主要反對力量,在朴正熙執政後期的七十年代末,勞工抗爭如雨後春筍。經過光州屠城及民主運動洗禮,1987年7月至9月這短短幾十天之間,南韓全國爆發工運衝突三千多宗,是六十年代以來工運衝突總和。工運活躍者再也不僅是男性勞工,女性勞工、白領階層、宗教領袖,都在抗爭現場看到他們身影。勞工在南韓社會運動飾演舉足輕重角色,與學生運動雙雙成為社會變化進程具有自主性的主流。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亞洲語言及文化系教授李南熺(Namhee Lee,譯音),在2007年康奈爾大學出版社的《The Making of Minjung/民眾的形成》,分析南韓民間巨大的民眾力量成因及結構。在芝加哥大學專攻現代朝鮮史獲博士學位的李南熺,經過大量實地訪談及資料搜集,指出在七、八十年代的南韓社會運動,大批知識分子及學生離開象牙塔進入勞動行業互為互動,一種嶄新的勞工─知識分子聯盟由此冒起。在同一時期,南韓社會衍生「民眾文學」,結合宗教及其他社會團體,以勞工及學生為主體的社會運動主軸成型。這就是說,一種新的複合社會階層在南韓追求民主最烈的時候出現,軍人政府無法以舊有對勞工或學生的理解面對這一新興力量。勞工與學生的橫向連結帶來另一種抗爭思維,「民眾」的涵意與光譜愈加廣濶,活動空間更為廣袤。
社會階層變化帶來社會根本變化,就如美國戰後大學生數量超越農民一樣的影響深遠,南韓民眾運動的多元,客觀上帶來更多可能。這當中,今天南韓社會稱為「三八六世代」的一群,曾經扮飾極其重要角色。「三八六世代」,是指六十年代出生、八十年代上大學、九十年代踏入三十歲的一批人,他們裏頭既有工人經歷但又曾是知識分子,從七、八十年代激烈社會抗爭淬煉出來。光州屠城之後,南韓民間社會逐漸出現有機結合,終致1987年6月爆發長達一個月的全國街頭抗爭,為全斗煥倒台敲響喪鐘。這種民間聯合模式,並未因為民主來臨而消弭,去年年底,首爾多次大規模示威,要求涉貪總統朴槿惠下台,數十萬人上街的主辦組織動輒逾百,參與成員跨越多個界別,始終未忘八十年代民眾拼死上街的初衷。
《逆權大狀》與《逆權司機》都是南韓民主勝利之後的回顧,這條路顛簸不平,大狀與司機,兩個截然不同的社群,不分你我在南韓民主之旅的不同時空貢獻巨大。兩部電影結尾,宋宇碩在法院巋然不動、金四福載客去光化門,他們由始至終未離本業,卻都在自己崗位走了一段不平凡的民主路。如今檢視,南韓社會運動民眾力量的形成,走向同一目標的同心,應該就是指這些人和這些事。

安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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