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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4月07日

東西南北:村上春樹的戰爭
(安裕) - 安裕

石原慎太郎《天才》。

不出所料,村上春樹的新書《殺死騎士團長》引起日本右翼分子群起炮轟,當中內容南京大屠殺的被殺中國民眾數目,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在日本一直是右翼吵鬧的焦點。村上春樹八年前在《1Q84》以昭和年代來臨接連「法西斯主義將要大行其道」這一段讓右翼分子吃了一記悶棍,如今他再提南京大屠殺,右翼一系更是不爽,這回還不想趁機連本帶利討回來?
只要了解村上春樹的成長背景,特別是他剛上大學時正值日本反對「美日安保條約」的火紅時代,早稻田大學出身的他哪有可能不批判右翼,只是程度與形式的不同,嗤之以鼻是他一貫應對右翼批判之道。不過,這次面對右翼叫陣,村上春樹罕有接受主流媒體訪問,痛斥日本的歷史修正主義冒起。這不是單單關於《殺死騎士團長》某些章節內容,是對日本政壇而不是學術界的歷史翻案風的強烈反彈。
日本戰後政治人物當中,七十年代初登上首相寶座的田中角榮是極具爭議人物。沒上過大學一躍成為首相,與講究出身的日本政壇格格不入,然而他上台之時的世界風起雲湧,佐藤榮作等舊世系官僚隱入歷史,留出舞台給新一代政客。無疑,出身農村的田中角榮確是大手筆,搶在美國之前與北京建交,推動「日本列島改造論」在求變年代亦是振聾發聵一着。然而瑜難遮瑕,田中角榮因為美國洛歇飛機公司賄賂醜聞曝光,不僅下台而且被捕定罪。田中角榮在任時最深遠的影響是把金權政治推到極致,首相只是他褲袋裏的其中一柄鑰匙,他的名言是選首相等於「出門前決定戴哪一頂帽」。
田中角榮一系如今在日本政界已是式微,個別門生如小澤一郎亦難以影響大局。然而,當日本社會一點一滴逐漸遺忘這名犯罪之身的前首相時,村上春樹所言的歷史修正主義從地平線另一端升起,去年日本暢銷書榜第一名的《天才》,便可視為是替田中角榮翻案的小說,該書作者是得過純文學獎芥川獎的前東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這部由幻冬舍出版的政治小說,石原慎太郎以田中角榮第一身的寫法,從父親買入荷蘭乳牛開始,描述這個從地方進東京政客的人生。石原慎太郎雖然年過八旬,寫作仍是他的強項,以方言入文的敍事手法,突出了田中角榮的農民本質,從而引帶出田中角榮進入首相府之後的作為。
石原慎太郎緣何要為田中角榮翻案,儘管光看書名《天才》已是不言而喻,石原慎太郎在書末長達十六頁的後記寫出了他的態度,「我們是身處所謂『現代』的現實歷史當中」這句,點明石原慎太郎的書寫動機是要替田中角榮建碑立傳,認為洛歇事件是美國不高興田中角榮在美日貿易的強硬立場,高度贊揚田中角榮的列島改造論及處事手法。本來,以傳統的歷史書寫來說,石原慎太郎以保守派健筆身份替田中角榮寫傳,得出這種結論不足為奇,怪的是石原慎太郎七十年代本來就是反對田中角榮金權政治的急先鋒,他在後記對此亦不諱言。倘是放進村上春樹反對的歷史修正主義框架,或者更早追溯至八十年代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的「戰後歷史總決算」,就會明白歷史的翻案,從田中角榮到南京大屠殺都是其來有自,「覺今是而昨非」不是反省沉澱,而是出於政治計算。

藉小說守護和平憲法

村上春樹的反對歷史修正主義,表面上是回應日本右翼分子對他的攻擊,實是闡明今天日本社會瀰漫的重新審定歷史風潮。石原慎太郎的《天才》說的雖是四十年前的政客田中角榮,卻在出版後短短五個月加印十版,在書業不景氣的今天日本令人眼前一亮。石原慎太郎在書中用的用字造句,例如書中人物䁥稱田中角榮「阿角」,他稱田中角榮為「角君」,栩栩如生的人物描寫機智決斷的田中角榮成為日本大眾文化的再生成品。優秀的寫作技巧,加上日本經濟長眠二十五年未起,在在令人在書頁之中產生對往日的緬懷。《天才》就是在日本經濟鬱結未消、政治保守一元獨大之際,懷舊是治理傷痛的一帖藥方。
然而這種懷舊是以歷史真相為代價。法辦田中角榮被解說為「司法扭曲」,指這是美國介入日本設法推倒田中角榮的證據。換言之,石原慎太郎筆下的田中角榮,取代了歷史上被判有罪的田中角榮。政治人格蓋過了道德人格,新歷史在這一刻出現扶桑,與正統史觀大相逕庭,日本開始書寫另一次歷史。村上春樹的擔憂逐步浮現,從否定田中角榮到肯定田中角榮,「日本戰後歷史總決算」相信不久之後便會找到復活空間,進而推翻美國打敗日本之後的西太平洋政治秩序。村上春樹看到的不是眼前《殺死騎士團長》的短淺視角,而是沿此伸延的否定二戰歷史的危機。
日本戰後的最大政治工程,是美國佔領軍司令麥克阿瑟的改造政治系統,啟動民主進程。日本戰後沿用至今的和平憲法,亦是出自美國人腦袋,但是這套憲法多年來被右翼及保守派指為窒礙日本恢復成為「正常國家」的阻力。挑戰和平憲法的大不乏人,而瞄準東京大審判則起於中曾根康弘,因為只要推翻及重新界定日本的二戰角色,以後便是直通快車,自由派或廣義上的護憲派要擋也擋不住。村上春樹接受傳媒訪問時力斥歷史修正主義,若說這是為了他的新小說是小覷了他。這個意識流作家,正向着海嘯般殺來的右翼思潮獨力寫下另一部意識流大小說:守着和平憲法,日本不致淪為歷史修正主義殺死的戰利品。

安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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