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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01月10日

品味蘋果:跟白先勇談情:為愛還淚還債

白先勇走在台北街頭,78歲文學家坦然自在。

2015年12月30日光復南路,還沒到農曆小寒,台北已經飄着春寒一樣的雨粉。白先勇披暗紅的頸巾,身邊有人替他撐藍色雨傘。
記者快步走到十字路口迎接,從遠到近,看見白老師一張臉時,他已綻放笑容:「又見面啊!又見面啊!」
國民黨退守台灣,66年前的同一天,他父親白崇禧將軍坐飛機從海南島海口到台北。如白先勇所言,1949年開始,國民黨的歷史在大陸終結,在台灣,是another chapter。
在台北,白先勇跟陌生人見面,多是定在家附近的茶館「相思李舍」。茶館主人不會說自己是老師的朋友,但每次他帶朋友來或是做訪問,總會盡量留裏面一個廳子給他。
法國《解放報》訪問全世界的作家為甚麼要寫作,也邀請了白先勇回答。他說,寫作是要把人類心靈無以言出的痛苦轉換成文字。
小說家從6歲就開始逃避戰火,湘桂大撤退,桂林被炸成一片火海,母親領着80多家族成員趕最後一班火車逃難,車頂難民,在駛進山洞時被撞走,身首異處。小學階段,白先勇染上肺病,被隔離養病4年。苦難、蒼涼、孤獨,不管你是大將軍、大家公子,人,有時候不過是孤獨的靈魂。
半途接手《他們在島嶼寫作2》為白先勇完成文學電影《奼紫嫣紅開遍》的導演鄧勇星,一年前第一次跟白老師見面,也在相思李舍。一夕對話,他曉得,聽白先勇,要懂得說話下面的另一層意思。就如斷井頹垣以前或以後,總有嫣紅開遍。又好比奼紫嫣紅的前世來生,怎不要走一趟斷井頹垣,這是生命的深度。
為文學家拍攝紀錄式的電影並不容易。製作《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的台灣公司目宿媒體創辦人廖美立,年前為了說服白先勇拍攝紀錄電影,在廣州足足跟他談了3天。白先勇答允以後才是一切困難的開始。鄧勇星形容金礦一樣的作家,每個人都想從他身上剝一些金片,最終,拍攝了1,200小時的錄影片段。

晚年追尋比小說殘酷

導演最透徹的是,明白想詮譯白先勇是不切實際的。他一直退,以退讓的方式去駕馭大作家,讓他走在舞台中心,在旁跟他起舞。在紀錄片與文學電影兩者之間,鄧勇星有自己的看法:「我寧願你看它是一本書。」而作為讀者,無論大作家怎樣在電影裏呈現,都是兩小時的好奇相聚。
跟很多作家一樣,廖美立說,白老師是主導性很強的人。片子裏不少是關於他在內地推廣崑曲的過程,也有他重訪故鄉的片段。跟學生唱戲、演出第100場、在桂林吃馬肉米粉、重訪南京。李清照的尋尋覓覓,李後主的別時容易見時難。亡國恨、敗兵將,片裏頭說父親留給他的遺憾,一碰觸了,就會痛。他一個文學家準備了20年,頭一趟寫歷史《父親與民國》,提到父親抗日,台兒莊一役大勝,殺4萬日軍,後來與蔣介石的分合,國共內戰打到最後一兵一卒,拒降毛澤東。最後到台灣,無非向歷史交代,一心與民國共存。但來台以後,卻一直受情報特務跟蹤監視。作為兒子,1966年12月2日父死那夜,加州一宵無眠,多年來,他心中陸軍一級上將父親的尊嚴,至上周四在港大《他們在島嶼寫作》的對談會上,依然固執不放。
年輕時,白先勇用文學書寫歷史,《台北人》帶着父輩台北人的落寞,今天,在影像裏,看晚年的他一路追尋,感覺比小說還殘酷。
「我的家鄉早就不在,已經消失,disappear ,一種懷念,所謂填不滿的,再也回不來的,是過去。我回去總是住在一間賓館,其實是我們以前的老房子,我們小時候,這個是另外一間房子,我們常常到這邊去,這個地方被炸,現在又是新起的,他們在我們的花園裏起了個大賓館,60年代鄧小平去,也是住在這裏,後來我跑回去見變成賓館了,有點滄海桑田,物是人非的感覺。」
「其實見還是不見好?」他聽了,喝着點了的泡紅茶,乾笑一下。
「不過,桂林還是美的,我回去桂林,我父親祖籍,30年代在廣西桂林南寧,留下很多歷史,我發覺有個碑是我父親寫的,孫中山先生剛剛過世,他寫的碑還在廣西師範大學,『中山不死,主義長存』,他敬仰三民主義,他的確一生信仰三民主義,敬仰孫中山,他見過孫中山。」
生於桂林,住過重慶、上海和南京,小時候跟母親到過宋美齡的聖誕派對,蔣夫人的雍容優雅,是白先勇的南京記憶。從大時代、大人物圈子走出來的文學家,其實早已知道跟故土格格不入,故鄉,在多少如他一樣的海外知識分子心裏,不過都是理想的中華文化。花逐雨中飄,曲隨廣陵散。他讀李後主詞,感受改朝換代。初到台北,住松江路127號木造屋,颱風漏水,一切,猶如劉汝錫的「烏衣巷」。
第二代人在台北是另一番追逐。跟白先勇一起創辦《現代文學》的王文興、瘂弦、洛夫、林文月、張大春、劉紹銘、王禎和、奚淞、陳若曦,另外周夢蝶、余光中、鄭愁予、林懷民等等,數不完的文化傳奇也是傳奇的第二代台北人。至於香港,這一次拍攝完了劉以鬯、西西和也斯,廖美立把下一回最大的期望放在金庸。
拍攝白先勇3年,換了一次導演,聽說老師特別信任的還有內地一位導演。放開觀點,視這次紀錄為珍貴的相遇,讓作家想法先行,反而在主導性的影像裏,發現與感受到他的另一面。至於片中追逐青春版《牡丹亭》追逐崑曲,相比他放不下曾任國防部長的父親來台後的待遇,看起來,別有一番滋味。白先勇有真誠也有執着,能夠在中港台、倫敦、歐洲及美國上演《牡丹亭》共265場,若只看此為着力推動挽救傳統文化的行為,可能會遺漏了他最深處的文學與深情。
看一個文學家,需要觀察和碰撞。白先勇的動員力強,搖筆桿以外,他年輕時已為《遊園驚夢》編劇及當舞台劇製作人,當時還因影射高層在台北被禁演。前年,誰想到,香港的林夕,為《孽子》舞台劇歌曲《蓮花落》填詞,讓楊宗緯唱出一段現代舞的張力,毀滅性的淒美,震撼心弦。
林夕的詞:「倘若旱天雷能夠保持緘默,讓我赤裸裸愛一場赤條條來去,也不用誰為我解脫。」文學可以是孤獨的,人心會流離失所,看到別人跟自己的共鳴,那一種說出了的撼動,撒不了謊。片子裏,在幽暗的席位上,白先勇流淚,是悲傷的,也是優美的。
「你當時想甚麼?」記者在茶館問白先勇。
「就是那段阿鳳和龍子,他們那冤孽似的愛情,完全表現出來,從這個歌舞,龍子刺死了阿鳳,摟着喊到呢,這段真是震撼人心。」阿鳳的死,也包含重生的希望。
「常說老師是很深情的,那個時候,你也想到自己的感情?」
「不是。這個戲演到這一段時候,有意思就是說,講的是同性之間的愛情,我覺得它已經超越性別,不管他兩個人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它講的就是一個情字。我有個朋友,一位女士,是個女強人,企業界、文化基金的,看到這裏,她喊到……,她跟我講:『這就是愛情』。」白先勇本想在香港藝術節再演《孽子》,但因為沒有場地而申請失敗,但3月他會在中文大學講兩課。

情根是人最原始力量

《孽子》的愛情有超越性別之美,《牡丹亭》、《紅樓夢》的愛情有超越生死之美。他的好友畫家奚淞說,《紅樓夢》挑動了中國人的情根。記者把《奼紫嫣紅開遍》片子看了10趟,對文學家大半生起了無數疑問。白先勇說,1596年英國莎士比亞寫了《羅密歐與茱麗葉》;1598年中國湯顯祖寫了《牡丹亭》,東方的愛情故事、戲劇來說,到頂的,最好的,就是《牡丹亭》。他認為英文裏love、passion、feelings、sentiments,通通加起來也不夠一個情字。中國式的纏綿,英文還繙不出來。情根就更厲害,「它是一個人最基本的力量,一種原始的力量吧」。
中國文學裏的情,含蓄而優雅。「曹雪芹受湯顯祖影響蠻大的,因為《紅樓夢》很多地方演《牡丹亭》的折子戲,像離魂,尋夢,林黛玉有次經過梨香院,看到一些伶人,一些年少的女孩子在演唱,就是唱《牡丹亭》幾句說話,『原來奼子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林黛玉聽了以後,心動神搖,非常感動」。他說林黛玉某程度是杜麗娘的重生,兩人都非常感性,對情非常執着。而黛玉明白生命局限,花落人亡兩不知,就是一首自輓詩。
「《牡丹亭》、《紅樓夢》到《孽子》,你半生了,你自己對愛情的感悟是怎麼樣?」
「啊,我想就是這個,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哈哈,這幾句話,我那麼喜歡,我回頭想,當年那麼喜歡《牡丹亭》,喜歡湯顯祖,喜歡曹雪芹,我自己又寫《孽子》、《玉卿嫂》,寫這些小說,我想多多少少有湯顯祖、曹雪芹的愛情觀,受他們影響,也是我自己的體驗。」
「你自己的體驗是怎麼樣?」
「愛情有兩面,可以使你極端的歡愉,也可以使你極端的悲傷。」
「還淚,還債?」
「對對對,你看曹雪芹真是會想,你想想看,世界上的眼淚為甚麼流得最多?為愛情流得最多眼淚嘛,男孩子平常從來不哭,是硬漢嘛,為愛情也會流眼淚。」
「你為愛情也流很多眼淚嗎?希望你不要介意。」
「當然當然。我想也流過吧,哈哈,也流過,我想大部份人都為愛情流過眼淚,有時候是感動,有時候是悲傷,可以喜、可以悲。」
「還淚還債。」
「還淚還債,還淚還債。」
「你的半生,也是這樣?因為你公開講過跟王國祥先生的友誼和愛情。」
「對對對,因為我們要很尊重他,他都過世了,平常我也很少提,除了我寫以外,我尊重他,他是個很隱私的人,很低調的人,所以,我也不太談的。」
「不談他的名字,但是你也會有感悟?」
「我不是有一篇文章,叫〈樹猶如此〉,他過世6年我寫的,我都寫在裏頭去。」

白先勇說過,文學是要百分之二百誠實。他現在78歲這年紀,愛情,還是很難。「愛情我想是我們人類最複雜的一件事吧,未必好多人都知道愛是怎麼一回事。(你現在知道嗎?)死到臨頭自己也搞不清,你看多聰明的人,一旦談戀愛,就糊塗了」。
人生有一段路,互相扶持,那一段路就勝過跨越一生了。高中時候認識王國祥,來往相交38年,1992年他離世,成了無法彌補的天裂。白先勇1963年到美國愛荷華升學以後,一直定居美國加州教書,也經常到中港台講學。王國祥生前很喜歡茶花,年前老師在家裏搬動佛茶花,發覺身體不對勁,檢查才知道心臟兩條血管栓塞了百分之九十九,立刻開刀動了手術。現在他精神氣息很好,天天睡前練習20至30分鐘氣功,「還好,我剛檢查過了」。文學家睡覺頗麻煩,常常要捧着一本書,「看看看,噗通,書掉下來,睡着了」。
文字是他的信仰,安身立命的依歸。有人說,生活多姿多采的海明威,寫作時,像個虔誠的僧人。Susan Sontag看寫作是一次認真的閱讀,所以在作者身份裏,永遠有想改想寫得更好的焦慮。白先勇盡得異同。

寫作絕不是快樂的事

「我的習慣是從晚上11點寫到5點,剛好跟他倒過來。我是個夜貓子,我晚上沒有電話了,電話也不來吵,好像晚上是安靜,晚上是屬於我自己的世界,這個時候寫作最好。Hemingway非常講究文字,他的英文看起來簡單,其實是千錘百煉,他把每個廢字,不要的刪掉,磨成句字。我也是很喜歡改的,東改西改總不滿意,寫完了又不滿意,甚至出版還在改,還想改,看了一下,又不對了,這個字不對,那個字不對,好像永遠達不到自己最理想的。」
「作家應該可以是這樣?」
「沒有應該的,有些很厲害,寫一稿就定了。」
「那你要寫多久?」
「寫作對我來說不是一件很快樂的事,很痛苦的,寫寫寫,磨磨磨,對我來講,要磨的,我不是一個快筆,不是說一寫就能寫出來的。寫小說東磨西磨,寫完了,睡覺啦,一想起就跳起來,又跑到書房去改一個字。」
「你說過王國祥先生給你寫作一種安定的力量,現在你怎麼去調節?」
「現在我自己年紀大了嘛,我自己想反沒有這麼大壓力了,真的喜歡要寫,就寫一寫。蠻放鬆,年紀不同有年紀不同的心境」。他在早前的平安夜於《聯合報》發表新一篇小說〈Silent Night〉,寫慈愛的神父跟邊緣移民的邊緣關係。

新台北人沒沉重過去

白先勇跟台北仍然有很深的感情,最重要的11年在這裏長大,感覺是蠻自在的。台北已是一個熔爐,相思李舍這個茶館,有意思在於並非來者不拒。主人是建築師,曾加入興建101大樓的建築師公司,父親一代也是從大陸過來的國民黨人,他感覺台北是進入不同世代了,但台北人善良特質不變。
「要是你重新去寫《台北人》,最引起你興趣的是哪一些人?」昏黃光線,老舊桌椅,白先勇討論新的台北人。
「我得看,我覺得文學寫的是人性,人情,事實上這種東西是很少改變的,只是他們生活方式改了,我想台北很多東西好寫的,例如,像中年一輩這些,就等於我的台北人的第二代的那些,他們的奮鬥,有好多留學出國,後來又回來了,他們的悲歡離合,這都是故事。」
當年他看胡適回台灣演講,突然覺得五四那個時代的確已經過去,中國的一個青春繁華時代走遠,留下重要的精神,還讓多少代人追逐?「胡適的自由主義,那種寬容,那種Liberal,那個永遠不會過時。時代是過了,天旋地轉,1949年天翻地覆,我就寫〈冬夜〉嘛,這本小說,這個也給一些靈感,這些知識分子,看他們說的民主與科學,其實也沒有真正達到,他那時候的理想,他的Dream,科學是比較有點,民主是更遠了,(你是指中國還是台灣?)中國。台灣的民主還在掙扎中,台灣的民主是有了一種形式吧,我想還未達到這個理想吧,慢慢的改吧」。
「我們很注意台灣總統的選舉,你覺得那些總統候選人,有沒有新台北人的特點?」
「我想應該有吧,他們都應該有,新一代,他們這個年紀,不過他們也50、60歲,是跨代的吧,如果是,我有興趣去看,再下一代,更年輕20年下面一代,他們出來做總統的時候,台灣不曉得變成甚麼樣子,真正的台灣的」。他看青春年輕一代,沒有傳統,沒有負擔,完全新的一代人,沒有過去的沉重,有好有壞。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白先勇看文化是靈魂,若沒根基,也就是靈魂的飄泊。至於歷史,當馬英九可以跟習近平會面、握手,背負再多,他也明白世間甚麼事情都可以發生。在一整個社會看來,那不是誰可以把過去輕輕放下的問題,而是要懂得怎樣擔起將來。
(《他們在島嶼寫作》文學電影系列上映資料可看: http://www.cinema.com.hk/tc/movie/special/15 )
記者:冼麗婷
攝影:許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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