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選擇地區
三藩市
紐約
洛杉磯
其他美國地區
香港 台灣 北美
 
2014年02月23日

品味蘋果︰奧斯威辛集中營倖存者活的見證
千人髮氈 暖得心寒

歷史不是一場夢,人是真實的。「我住在悉尼,你居於香港,我們這次有緣相見,一生可能只有一次機會,對你如是,對我如是。我們一群倖存者年紀老邁,正在一個一個慢慢離世,或者,也有些根本不能再說話了。」波蘭奧斯威辛(Auschwitz)集中營的倖存者Olga Horak對記者說。
現時定居澳洲的87歲老太太,上月尾應香港猶太大屠殺及寬容中心邀請來港,首次向超過2,000名來自不同學校的中學生演說,見證1944年至1945年她在奧斯威辛集中營的苦難歲月。二戰中,約600萬猶太人被殺害。她在喇沙書院演說後,一位喜愛讀歷史的初中男生,特別走到Olga面前,問她大戰時候的經歷怎樣影響她對世界的看法。
「世界大戰死了很多人,我感覺這位集中營生還者很特別,可能不會再有人講得到這些真實經歷,所以我就來聽一下。」喇沙男生對記者說。喇沙書院校長賀敬(Steve Hogan)認為Horak老太太來自遠方的歷史故事,將可以令學生更懂得體諒他人,心存憐憫。
不同年代、不同地域,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和平世代的人接受更多教育,卻不一定認識戰爭真相。猶太少女安妮(Anne Frank)用日記敍述二戰時躲避納粹德軍的生活,近日日本有人到多間圖書館惡意撕毀一本一本的《安妮日記》。難怪老太太早就提醒,「還有很多人想否定歷史真相,故意挑釁。這種人,在波蘭有,在英國有,有一位公開否認歷史而聞名的,幾度入獄。在德國,既不容許否定戰爭罪行,也有很多證據讓人不能否認」。

死亡工廠 一家破碎從此永訣

歷史陳舊,書裏、網上記錄紛陳,但活人的見證,永遠打動人心。Olga Horak比同樣是奧斯威辛集中營倖存者的猶太作家Elie Wiesel還要大兩歲。她親自寫下集中營前後的經歷,2000年出版《Auschwitz to Australia》。Olga老太太最近在香港演說期間,抽空於中環一間小酒店接受本報訪問。書裏的人,歷史裏的人,又似擺在眼前。

Olga的猶太家族早在十四世紀開始在捷克生根。美麗的多瑙河,流經她的故鄉Bratislava(現斯洛伐克首府布拉迪斯拉發)。父親是配飼牛隻出口的農牧專家,她自小受很好的教育,除了本土語言,也能說英語。1939年二戰爆發以後,捷克在希特拉納粹法例下,每天日落前,猶太人必須回到家裏。後來,納粹魔掌伸展至每一個家庭,Olga的姐姐Judith被帶走,從此,再沒有見過她。
父親決定執拾細軟逃亡到匈牙利暫避。戰爭時候,大難當前,有些人鐵石心腸,不肯幫忙;也有些好人,願意讓你棲身暫避。可是,危難中,身邊的好人,往往又會把你出賣。最終,1944年Olga 17歲的時候,一家如其他猶太人一樣,在貨運火車裏,如堆壓的貨物,被運到奧斯威辛集中營。
抵達集中營男女分隔以後,所有人都得脫去衣服,讓德軍審視體格,決定分流到哪裏。就連腋毛、恥毛及頭髮都被剃清光,然後除蝨消毒。Olga看到媽媽漂亮豐盈的黑髮被剃掉,像變了個滑稽的悲劇主角,她笑了出來,心痛得進入不正常狀態。而她的爸爸,進營以後,也再沒有見過他。
集中營歷史裏,人稱死亡天使的Dr. Josef Mengele是醫生,取得人類學博士學位,負責篩選集中營內的猶太人,並用猶太人進行殘酷不人道醫學實驗。Olga記憶中,Dr. Josef Mengele有一對擦得特別光亮的靴子,一對皮手套。紅粉緋緋的英俊臉孔,偏偏是個無情的虐待狂。
Olga親歷死亡天使的真實言行,只有表親Ruth的受辱片段。Dr. Josef Mengele如看豬隻一樣的上下打量婦女的身體後,指示她們往兩條路走。左邊是通往毒氣室死路,右邊是暫時生存勞役與折磨。被操控的人,根本不知道左與右的分別。當Ruth被編到右邊,母親卻因為做過子宮手術,肚上留下疤痕,被指示行到左邊。女兒隨即轉頭走到Dr. Josef Mengele面前說:「可以讓母親跟我一起嗎?」Mengele站起來一手把少女揪近,一手給她一記大巴掌,然後指示她母親往右邊去。勇敢的少女,最終救了母親,兩人在集中營解放後仍幸運生存。

內疚活着 母親解放之日去世

父母永遠都把兒女生命放在首位。Olga母親有時會把僅有的一小片麵包多分一點給女兒,口裏說自己不餓,事實,母女兩人都感染斑疹傷寒及其他病,身體虛弱得很。最令人難過的情節是,母女兩人捱過奧斯威辛集中營,捱過死亡之行,從奧斯威辛到德雷斯頓,從德雷斯頓到伯根貝爾森(Bergen-Belsen)集中營,還有四個月在污水糞坑裏工作,就在集中營被盟軍英軍解放當天,她媽媽剛登記為倖存者之後,拿不穩那張證件,就倒下死去了。當時當刻,每一分鐘都有人倒下,誰都相信自己會在下一刻就要死去了,Olga也被折磨得只剩約29公斤重。
「你看着母親死去?」記者問起最痛之處。
「我當時站在她身旁,看着她倒下。」
「你當時怎樣了?」
「Devastated(悲痛欲絕)!」快70年了,優雅的Olga此刻還是從心裏抽泣起來,兩眼盈淚,不能說話。按她在《Auschwitz to Australia》寫,當刻她把手放在母親短茸茸的黑髮上,輕聲耳語,哀求她一聲兩聲反應,但母親灰白如土,沒有回答。
「媽媽,請不要在這刻離開我,我們自由了。我們回家了。請不要留下我一個」。護士把母親抬走,不准她跟隨。最終,母親像其他屠殺受害者一樣,遺體埋在灑了石灰的沙丘下,無名無姓,與千千萬萬扭曲腐朽屍骨同埋荒涼深淵。Olga一直對這件事耿耿於懷,認為當時不應讓護士把母親屍首帶走。她內疚自己活着,母親卻在地獄洞下茫茫無知之處。
她對記者說,約七年前跟隨BBC重訪奧斯威辛都沒有在人前哭過,「我是個不輕易感情外露的人,不會在攝製隊面前哭」。在那裏,找不到孤墳細訴,偌大的集中營遺址,她不需要像攝製隊一樣要人引領。在沒有欄柵的紀念地方,人踏着被屠殺死去的人骨灰燼,令她感覺恐怖。不論哪個年代到訪奧斯威辛的人,走在營裏面,都會變得沉鬱。多年以前,記者見過有少女訪客,蹲下就哭得像不能再站起來似的。每一個人在營裏面,都不想說話。
局外人總希望悲劇受害者忘記與原諒。對Olga來說,她不能忘記那段歷史,更不能原諒Dr. Josef Mengele。「我不喜歡他也不愛他,一個令你失去家人親友、奪去最美好年歲的人,我的童年、我的青春歲月、我的少年時期、我的成長歲月,要忘記,不容易啊!我來這裏(香港),就是為了要記着」。

忘記過去 是對受害人的侮辱

「記着的意義在哪裏呢?你想表達愛還是仇恨?」
「我們當然應該互愛而不是互相仇恨,要學習和平相處。很多人叫我忘記過去,為未來而活。我可以為未來而活,我不活在過去,但過去活在我裏面啊,這是最大的分別。不能忘記,為何要忘記?若我忘記所有事情,這將是對所有受害者的侮辱。」
每一次戰爭,都是人性的一面大鏡子。戰後她曾回家,物異人非,曾經擁有銀行的祖父母的舊屋,窗子門子家具都被搶掠了。父母留交貴族朋友保管的珍貴陶瓷、銀器及皮草大衣,明明放在眼前,女主人竟然眼睜睜說已經被俄國人拿走了。「貴重陶瓷人物擺設我是不需要了,但最少可以給回我一件大衣,我當時甚麼也沒有,人可以是這麼貪婪」。貴氣卻又隨和的老太太,身上衣裙都是自己親手做的。
人在大時代是被動的,但人最終有權選擇自己的路。Olga現在與悉尼或是歐洲一些捷克外交官關係密切,但她直言對捷克已經沒有愛國情懷。
當年因為不想回到共產專政的捷克,她選擇跟隨丈夫到澳洲過新生活。當時候,美國和加拿大批准猶太移民並不特別寬鬆,而澳洲在戰爭時期孤立久了,正待發展,她有一位親友居於墨爾本,為她找到擔保人,於是她與丈夫在瑞士等候移民期間,買了一部小型電動勝家衣車,學習做衣服。抵達澳洲兩星期,丈夫決定和她一起開辦女裝衫製衣廠。一向有穿衣品味的Olga,充當設計師。
1992年她女兒Susie帶丈夫回捷克尋找故居。那個曾經是古代女皇受封的漂亮城鎮,變成一個冰冷工業城巿。她找不到媽媽居住的地方、街道,更不用說以前的屋子了,「一條公路如利劍穿破古老城巿的心臟,那刻我知道,爸爸媽媽都不用再回來了,這裏不是他們以前的家鄉」。聽得媽媽太多歷史故事,女兒提議Olga把經歷寫下來。在大學教授鼓勵下,她用筆把經歷寫下來,「不要告訴人家我沒有電腦啊!」說話甚有條理及說服力的Olga,看得出有一種古老傳統的家教。
「英語不是我的母語,你猜我寫書錯了多少字?」一個,就是apartment,她像個天真書院女生笑着說寫多了一個字母「p」。
多年在猶太博物館任職義務講解員,這位倖存者老太太也是博物館委員,最近獲澳洲政府頒發獎項。博物館裏,有一張用人的頭髮造成的氈。千人結髮,一張用集中營猶太人黑色及白色頭髮編成的氈,曾經給垂死邊緣的Olga溫暖。在盟軍解放德國Bergen-Belsen集中營時候,主管營房的一對夫婦,把人髮氈扔掉,以免被認出身份。
「當時我半死的睡在地上,把氈拿來用,一直保留至我被遣送回家。」Olga說。

亡靈猶在 洗頭水清洗歷史賬

「蓋着人髮造的氈是怎樣的?」
「溫暖。其實,管它是甚麼,當時候,就是有一張紙,都會拾來蓋着自己」。沒有內衣褲,沒有頭髮,一點保暖能力都沒有。當她決定往澳洲開創新生活,把氈留給一位曾幫助她的女士。直至20多年前她開始在澳洲公開見證,她想起這一張氈。原來那位女士一直把氈放在床墊下,用雞皮紙包裹寄來澳洲,Olga打開集中營舊物時,一陣異味,「它臭得我不想碰。但當時沒有博物館,我得把它放在家裏」。於是,她自作主張,用baby shampoo去清洗一筆歷史賬。幸好顏色沒有改變,後來經悉尼大學實驗室驗證,證實氈是用人頭髮造成。Olga說,一位從波蘭克拉科夫(奧斯威辛集中營所屬地)的教授來澳洲看過,他從來沒見過相同黑白顏色的人髮氈,相信這是世界獨一的,集中營亡靈如在。
「經歷這麼多,你怎樣看待生命?」Olga有資格總結。
「生命很美麗,當你年老之時,仍然有健康,有愛你的家人、朋友、舒適的環境,你就要好好珍惜」。她現在每天打理家裏花園。
著名美國作者、奧斯威辛集中營倖存者Elie Wiesel,當年被送去集中營時只有約14歲。後來他寫了著名關於集中營經歷三部曲:《Night》、《Dawn》、《Day》。作品裏有一句對話,「請相信我,黑夜是有一張臉的」。
黑夜裏都有一張臉,令人不能忘記。
記者見過的戰爭受害人,包括海南慰安婦、丈夫及兒子被屠殺的波斯尼亞母親及倖存的父親,沒有一個人可以把過去放下。每次聽到經歷相類情節,就知道人犯着相同錯誤,不管年月。
「當你看到戰爭再發生、現在敍利亞戰事,你感覺怎樣?」記者問Olga。
「可怖,我當然難過。」
「我們都不能控制、阻止?」
「戰爭經常存在,這是個大問題,沒有人能告訴你為甚麼它發生。人不肯學習歷史,因為人的無知,戰爭就發生,做神所不容許的事。若果再有甚麼類似世界大戰發生,我希望,我不會再身處其中。」
Elie Wiesel在《Night》裏寫:「Never shall I forget that night, the first night in camp, which has turned my life into one long night, seven times cursed and seven times sealed.(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夜,在集中營裏的第一夜,它將我的生命變成漫漫長夜,經歷七遍詛咒及七次被烙下印記。)」
戰爭、苦難會過去,一切都會變成輕煙,若果沒有愛,人甚麼都不是,只像無力的灰燼。
記者:冼麗婷
攝影:李家皓 易仰民

蘋果日報fb,每日分享精選新聞及網絡新鮮事。
返回最頂
壹傳媒: 香港 台灣 | 私隱聲明 服務條款 刊登廣告 聯絡我們 招聘
© 2020 AD Internet Limited.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 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