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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06月0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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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紫芝漫遊港大70年

楊紫芝10歲第一次走進外表古典的孔慶瑩樓,是二哥帶她與爸爸到學生會喝英式下午茶,那時候,張愛玲應該還在香港大學讀書。
當天是1941年12月7日,翌日,日本攻入香港。一天快樂,接着是三年零八個月的痛苦。香港淪陷,她在小學裏學習共產《義勇軍進行曲》,口裏唱不做奴隸,在街上遇見日本皇軍,卻還是不得不鞠躬。抗戰歲月,原本就讀港大醫學院的二哥,避難到江西中醫學院,結果轉校成都時,中途翻車身故,茫茫異地,找不着白骨,讓崇拜他的楊紫芝傷心得很。從安穩跌進苦難,表面就範內裏反抗,她這一代人,對國破家亡有親身體會。今天講愛國愛港,她感覺理所當然,但那是一種內在意志而不是口號式政治語言。

感情是很寶貴的

自小不喜歡塗脂抹粉,日治時代,她10歲開外小女孩,上街還可以素淨着臉孔,大幾歲的姐姐,則要用炭把臉蛋抹黑,免被日軍垂涎。上了初中幾個月,當年叫第六班,因戰爭停課幾年。每天在家裏,由父親教導中英數。1947年她在大學入學試(matriculation examination)考得全港第三名,拿政府獎學金以16歲之齡進入香港大學醫學院就讀。因為戰爭停課,她通共跳了四班考進大學,名列前茅的是中英數再加高等數學(advanced mathematics)和宗教科。雖然以五科高分考進醫學院,但其他理科科目,僅僅過關,讀醫,對她來說並不容易,但她沒有更好的選擇。
楊紫芝祖父在內地因為當擔保人出問題而坐錢債監,18歲已成婚的紫芝爸爸,來港考進港大修讀政治,因為要賺取學費兼且供養內地妻子兒女,課餘要替富有人家子女補習。生活緊絀,過於勞累,最後一次大學考試不及格,因沒錢補考要輟學,一生引為憾事。
讀書改變命運,但爸爸功敗垂成,楊紫芝很早學懂以危機感面對未來。她知道自己沒有輕視前途的本錢,一不念科學,二不念法律。她想,修讀科學畢業後教中學不會出人頭地;自知英語根底不及別人,若去念法律,這場仗一定不好打。讀醫是相對有把握的出路。而且,她大哥是東華三院醫生,後來開診,為病人提供從生至死、from cradle to grave的醫療照顧。不少病人每逢過節送幾隻活雞來,半分幽默去看,當醫生,一定餓不死。
可是,楊紫芝在醫學院第一次考試,生物科不及格,嚇得大哭,怕獎學金泡湯,失掉六年學費、書費及生活費。港大第一個陽光熾烈的暑假,她天天在實驗室劏鯊魚和青蛙,結果補考成功,一切又回復正常。
跟着幾年,當時設在本部大樓陸佑堂同一層的圖書館,成為四十年代末至五十年代初的大學女醫科生楊紫芝的快樂天地。比她大幾年的同學都去游水打網球開派對,她卻天天鑽研書本。看似枯燥的讀醫生涯,恰恰發生在小說一樣的殖民地大學時代。雖然無緣遇到張愛玲,但能把愛情寫得可生可死的韓素音,就是當時瑪麗醫院急症室主任,教楊紫芝急症一科。她記得女醫生語文能力優秀,樣子不錯,聽聞身邊男朋友也多,來港時,與已故丈夫育有一名女兒,楊紫芝偶然會跟小女孩玩一下。後來韓素音再婚,她與其他同學也被邀請出席婚禮。當時,楊紫芝知道這位醫生老師很努力寫作,但卻沒有想到老師是寫下《Love Is A Many-Splendored Thing》(後改編成電影《生死戀》)的著名作家。
從半世紀前的港大歲月走到今天,楊紫芝接受訪問,跟記者在荷花池對開一棵紫色花樹下經過,由莊月明樓漫步至儀禮堂(Eliot Hall)前面的月明泉,內科學系榮休女教授立時想起這位城中名人妻子的點滴,「我跟她很熟。」莊月明妹夫是個醫生,經他介紹,莊老太因為甲狀腺問題找楊紫芝診斷,莊月明經常陪媽媽看病,提到孝順女兒的結尾篇章,女教授立刻轉了話題。
張愛玲、韓素音及莊月明,都是在楊紫芝成長、學習及行醫大半生之中走過的香港女性身影,繁花開遍。今天,記者跟她在月明泉附近幾棵樹蔭坐下來,研究的不是醫學發展,也不要在樹下領悟驚世自然科學定律,對着內分泌權威女醫學教授,輕輕談一談年輕時候的愛情化學作用,又何妨。
「當然有,但不會告訴你。」
六十年代只及大腿的迷你裙,她穿過一次,但最迷人的年輕內容,卻是別人看不到的秘密。80多歲銀髮女士,青春歲月,也曾是別人的鏡中花,水中月。1958至1963年期間,她先後到格拉斯哥及劍橋當研究生。有一次,她又回英研究了,一個英國男同事到火車站專程接她。
「那當然是喜歡你,否則怎會來接車。」這是她說的。下一趟再去英國,她就不事先通知了。
「為何拒人千里?」其實這個問題人人明白。愛情酵素最會指揮人,要沉溺,要不過電,都是身不由己。有正義感的男人,一個西環都是,但有正義感得像二哥,而且又能令楊紫芝心動,這樣一種酵素可是個世紀發現,由她驗證,不用向外公佈。談情,跟找個伴是兩回事。你的情跟她的情,是兩個世界的事。所以,讀不懂人類學也要看通一部小說,社會就不一定會看單身是個問題。
「我看感情很寶貴,若果是天作之合,我會付出,但這是可遇不可求。可能沒有遇到一個令我動心的人,若有,我放棄一切也說不定的。」80多年後還要看自己是個遺憾的人,才叫人遺憾。女教授對感情問題,早有官式但不乏真心的答案。吹皺一池春水的都是局外人,她一直滿足於醫學事業發展。
53年畢業後得到內科講座教授麥花臣提攜,楊紫芝從他身上,看到做醫生的精神。五十年代,麥花臣為一個大腸熱老病人上門診斷,病情緊急,又沒有特效藥,他親自抱老人家下樓送到醫院去,結果自己也染病。知識、體能及在有需要時決定要不要捨己,這是醫生最高的天職。
也有一位老師,讓她上了重要一課。她記得有位外籍眼科教授為一個男病者治療,草根病人在檢查時,一時掌握不了睜開眼睛的方法,幾番周章,病人多,時間短,教授失去耐性,竟然一掌摑到病人臉上。人權意識不高的年代,病人對醫生既敬且畏,沒有反吼。但在場學習的楊紫芝,氣得拂袖而去,從此再不肯選他的課,「這樣一個人,怎值得我跟他學習。」
「你好有正義感。」記者說。
「有正義感就該立刻動手打他。我好想,但又害怕。」楊紫芝的對答,沒半點老人家腔調。現在她仍緊守不向病人發怒的戒律,「有時開了藥,他不吃,去看中醫,轉頭又回來看你,病情被延誤了,真的好想發怒。」這個時候,女教授醫生會向病人告辭一陣子,走出病房才自行引爆。
她把前院長麥花臣看成義父一樣,在他鼓勵下做研究,發表了多篇著名醫學論文,不時到英國講學。她對糖尿病早有權威研究,包括掌握中國人在糖尿病的病發率及併發症,肝癌病人為何會血糖低,食糖太多為何會令四肢癱瘓,以及男人甲狀腺問題等。但最終,她沒有按恩師所言繼續做研究。

自認也曾經卸責

83年楊紫芝獲選為第一位女性的醫學院院長,85年又被前校長黃麗松邀請擔任第一位女性副校長。
「為何不做研究改做行政,是不是虛榮,要做最有權的那一個?」她對此有一套看法。七十及八十年代的大學研究經費不足,醫學科研發展空間不算大,在這樣的情況下發展也有局限。
「寫一篇出色論文,讓人讚賞一下,不也可以是一種虛榮嗎?」人生的路,最終是自己走的。聖經說:There is a time for everything,楊紫芝自小信奉天主教,感受特深。
萬物有時,笑有時,哭有時,聚有時,散有時。有醫學地位,有人緣,肯承擔,到了適當時間,她不做研究做行政,但始終沒有放下教書的職務,所以,半個世紀以來的港大醫學院畢業生,幾乎沒有不是她的學生。來自馬來西亞怡保的楊永強,每次從老家回港,或會帶她一包怡保土產花生。黃麗松退休後,長子在劍橋讀醫,曾到港大上選修科,「他(黃麗松)有時找不着兒子,打電話給我,多半會找到。」老家也在怡保的王賡武,89年六四前夕正在海外,當時楊紫芝署任校長,六四那天,學生打電話到她家要求取消翌日的考試,但她把責任推搪到王賡武身上,結果,學生當晚11時打電話給剛返港的王賡武,考試就取消了。
「那一次,真是passing the buck(推卸責任),是我沒吉士。」那一年的政治風雨,百年不遇,大學殿堂再深,跟社會政治其實默默相連,政治觸覺不可少,20多年後,徐立之在前年8.18風波的處境,她認為大家看在眼裏,又是上了一課。說到從特首辦回到醫學院的梁卓偉接替李心平出任醫學院院長,楊紫芝看到年輕41歲的好處,也明白掌握政治的必要性。她說,醫學院正值劃時代的擴張,準備在黃竹坑及深圳興建新醫院,新任院長,極需年輕魄力及膽識,還要與內地方面溝通,按她所知,這個重大挑戰,也令不少有意問鼎院長的人卻步。說到學術地位,梁卓偉的公共衞生學術研究,因為範疇不同,並非在《Science》及《Nature》等權威醫學期刊刋出,但她認為,當院長主要角色不是帶領研究,最重要處事公平公正,並且要有溝通手腕,統合各專科合作,是未來醫學院發展重要課題。「我們當學者的,不會太激進,不會掟蕉,用誠意溝通,最終可以理服人。」她認為梁卓偉當務之急,是要籌組適合人選組織院長「新內閣」班底。
香港開始進入新政治局面,曾經是最高學府的署任校長及醫學院院長,楊紫芝支持民主普選,但她80多歲人,怎也弄不明白那種不認自己是中國人的思維。
她那一代人,做事永遠踏實靠自己。八十年代盤算買碧瑤灣一個千呎單位,百多萬元樓價,老實教授思維,欠人一分債,不還不痛快。女院長認定要一手交樓,一手繳清樓價全數。可是她又捨不得舒適的二千多呎海景大學宿舍,最終擱置買樓,結果與香港人一起坐看九十年代人心虛怯、樓價狂飆的末世風情。後來,她放棄準備染髮過日辰的移民計劃,99年樓價高峯剛過,買下港島一千七百呎的單位,這一趟是不是全數支付,她沒有再說。
沒有權投票選舉政府、但有權投資買樓的虛假精神滿足,這世紀已經失去魔力。正如九十年代初教統會計劃訪京,名單內的張文光被拒諸門外,主席楊紫芝不接受訪問成員被篩選,撇脫取消行程,這也是一種香港人的性格。經歷89、97,沒有人敢說自己充滿政治智慧,但最少我們學會公道。
楊紫芝2000年於港大榮休後,至今依然看病教書。訪問環節裏,跟她同遊港大校園,神遊她的70年黃金歲月。看到要上樓梯,教授不怕氣喘,只怕腳軟。體力退減,思路清晰,記者旁聽她的導修課,全大學最年長女教授反應敏捷,還能說笑話:「他是個75歲的男病人,不要告訴我,那事情跟月經有關。」因為出自楊紫芝口,這個絕對不算「爛gag」,她的80歲幽默,20來歲的男女醫科學生都開懷笑了。
活生生的醫書,越老越好看。一世認真,說到真實年齡,女教授總是故意搞不清。80出頭,皮膚還好,兩個眼袋,為何不找同僚動動小手術呢?
「千萬不要呀,有些人做到像個假公仔。」她反對注射荷爾蒙,恐怕女人容易有乳癌,男人容易前列腺出問題。「多做運動,會產生growth hormone,也會令人好看。」
好看跟青春是不一樣的。但日子走得越多,看的越多,智慧也越多,有些人,一世難求。

記者:冼麗婷 攝影:馬泉崇 程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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