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選擇地區
三藩市
紐約
洛杉磯
其他美國地區
香港 台灣 北美
 
2012年03月25日

品味蘋果:童元方謝戲完幕落
陳之藩心逍遙

精於科學的散文家陳之藩離世前歸信基督,妻子童元方感覺這是個beautifulending。

沙田火炭山坡上一棵木棉,去年3月,還是火紅的開着。一個清晨,體態豐盈的紅花,身上露水太重,呯一聲,一苞花落,聽得童元方心痛。
今年2月25日,她陪着丈夫陳之藩走人生最後一程。當天,屋外紅棉還未盛放,只有那棵洋紫荊,沒分寸,一年都是開花時。
香港中文大學電子系榮譽教授陳之藩終年87歲,與東華學院人文及社會科學學系主任兼繙譯教授童元方十年婚姻,不得不走到盡頭。他中風後所活四年,是童元方賺回來,也是他的努力堅持。對妻子,十年恨短,但相對從前錯失半生,她感覺已贖回了一半。
說從前,九十年代童元方遇到陳之藩一刻,就知道兩個都是同一種人,「就像天地都要過去,一生都白活了」。那時候,兩人都各自有婚姻。他在波士頓大學做研究,童元方在哈佛念博士,兩人在查理斯河旁邊散步,他買一份報紙,卻又嫌新聞寫得差,理所當然的擱在童元方手上,請她速讀後再做現場新聞簡報。慢慢地,他喜歡聽她說話,最愛她朗誦詩句。到最後,聽她解釋詩的角度與內容,就覺心花怒放。柏拉圖眼裏,或許早看透凡人追求所謂淵博學問、理想愛情,最希望得到的,還是少不了世俗的快樂。

害怕相遇只是場夢

「我以為人生要落幕,怎麼又敲起鑼鼓來!」這一句話,是陳之藩當年對童元方說的。戲完幕落,誰想又再鑼鼓喧鬧。到如今,她想起陳之藩繙譯199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DerekWalcott的詩作《Endings》,人走,不一定荒凉,看喧天迴盪,都在心裏面那首歌。
2002年兩人在美國拉斯維加斯舉行婚禮,陳之藩緊張得連新買的一雙鞋子都沒帶過去。就像做夢,重要時刻,忘記重要的東西,急迫徬徨,最後,快樂與恐懼都隨夢醒一併消逝。一生都過去了,陳之藩活着之時,確曾害怕跟童元方只是好夢一場,患得患失地跟她說:「若果沒有遇上你,怎麼辦啦!」因為遇到,所以害怕遇不到;因為擁有,所以害怕未能擁有。最後十多年,陳之藩總是笑,與1948年他在天津北洋大學讀書時期,相隔幾番天地。當年他寫13封信給北大校長胡適,討論世界與國家大事,信中可聽到當日槍聲,看到落難孩子搶吃剝落的雞蛋皮。他反對共產,認為馬克思諂媚科學,甘為奴隸,「我愛科學,但不能這樣的溺愛它!」他敢評胡適:「不盲從,未辜負過去、遺害未來。」科學精神,書生意氣,愛跟文人通信,被梁實秋封為「manofletters」。離開大陸到台灣,他於劍橋大學修讀電機博士之後,又從美國休斯頓大學轉到中大電子系,接替創系的高錕出任講座教授兼系主任。余光中〈沙田七友〉描述,這位居於樓下的同儕,總是想的比說的多,說的比寫的多。中大一條山路,往往是余光中看到陳之藩,而陳之藩總在默默思索,看不到他。

那些年代的著名學者們,曾在吐露港半山榲紫嫣紅開遍,如今走的走,去的去。2007年光纖之父高錕為聯合書院的活動,還特地跑來陳之藩辦公室與他合影。上月他與妻子黃美芸署名的花牌,送到陳之藩靈堂,患腦退化症的高錕知道故友喪事嗎?兩個學者的最後情誼,都由妻子代勞,人生至此,有說不出的味兒。
陳之藩生前愛花,人不在,家中還是放滿他喜愛的蘭花。他心疼屋外的紅棉,刻下正泛着醉人赤色。若有時空倒流,陳家窗邊還會映照這樣一幕:生活小節粗枝大葉的老教授,在窗邊為蘭花澆水,結果灑滿一地,比他年輕數十年的妻子,總是半惱半笑。「愛他,就由他罷。」他不重視衣着,老愛帶妻子去買早挑好的套裝裙,打開自己的衣櫃,卻堆滿書,「由他罷,難道要罵他衣櫃不好放書嗎?」
兩人新婚的幾年,都在中大教書,校巴到了本部,他不肯下車,要跟童元方到新亞書院。閒坐在她辦公室時,專拿她打開了倒放在枱上的書。她看過甚麼,他就品味甚麼。所以,童元方四本《紅樓夢》,剩下三本,一本準是溜到他辦公室裏去。
情人的眼睛看87歲以前的老人,怎麼都是好的。「他有老人斑,我不介意。他躺着,臉容不受地心吸力影響,我就覺得,還好看啊。」老教授坐起來,兩頰五官墮下去了,她就看他的慈悲之心。

陳之藩2008年第二次中風後,走不動了,妻子教書回家,他從梳化起來,第一句就說:「我等你一天了。」大學者,老了弱了,病得連看書的精神都沒有,就只會等心愛的人。「有時他捨不得我,會流下眼淚。」由開始就珍惜,邊快樂邊害怕,不知哪天是盡頭。怨憎會,愛別離,佛家四苦,兩人都明白。「有次,我問他,你放心我嗎?」陳之藩回應:「我放心。」身前身後事,他都放心讓她處理。
2009年6月仲夏,陳之藩在大廳裏,坐在輪椅上哇哇大哭。「我從未見他哭這麼厲害,像心裏有件東西被打破。」當時,坐在他對面的,是來自芝加哥的、輪椅上的牧師劉志全,早年在香港大學攻讀物理學博士,並由政府派到英國進修聽覺學碩士年半,後來到美國工作又修讀神學。兩個生活背景相似的輪椅上的科學家,在火炭山腰住宅對談半小時。
陳之藩心很善,嚐了一年坐輪椅之苦,看着眼前從4、5歲就因肺結核病導致行動不良、大半生坐輪椅的牧師,對方未講見證,他先動慈心。胡適、愛因斯坦及他研究的控制論都不重要了,氧氣喉管下,他用微弱的聲音,回憶作品《劍橋倒影》裏他的研究歲月。當時他已愛探求生命意義,不時與神父閒談。老來的科學理性,不在於挑戰《創世紀》的天地初開,也不傲慢無視原罪,既做科學研究也愛寫散文,他帶着科學的負責任態度對待自己的感知感受。他相信神,但信心少,不肯哄人瞞己。自己還沒下定主意接受恩典,卻去關懷菲傭,她因為女兒誕下沒有手的嬰兒跌入哀傷深洞。結果,牧師替兩人祈禱十多分鐘,陳之藩一直破聲痛哭,老教授哇哇喊得像個剛出生的嬰兒,妻子童元方只管在旁邊不斷拭抹。

「他講得出我做得到」

身在美國的劉志全,這樣分析陳之藩大哭的原因:「他哭,因為他明白人在死亡前是多麼絕望、他知罪也知神裏有希望、他想接受信仰又難下決定;他哭,因為他真心憐憫家裏傭人,哭的那刻,其實神已賜他平安、喜樂與希望。」
牧師離開陳家時,靠自己的臂力及腰力,慢慢從輪椅移坐到的士上,送客人的童元方回家後,把細節告訴丈夫,情緒平靜的陳之藩,又像個小孩子說:「我也要努力,希望有天跟他一樣做得到。」不能走路很苦,試過四個大男人如五花大綁捉手捉腳想抬起陳之藩,慘得他立刻就大叫:「饒命啊!」童元方迫得與家傭學會先上車再坐着從後熊抱他上車,心與力,缺一不可。
中風後的四年,陳之藩能按心意四度回台北及他曾任客助教授的成功大學,都是因為童元方,「他講得出,我就做得到」。他是她的心,她是他的腳。他信妻子,但妻子是天主教徒,事事靠神,「他與胡適都努力想做好人,但事事靠自己,好辛苦啊」。
結果,精於科學的散文家去年中憑心歸信基督,聖誕前某一天,童元方僱了一輛的士,與丈夫一起到尖東看燦爛燈飾,然後到常去的半島酒店享用金木色的童話氣氛,他於12月25日接受基督教浸禮。剛好兩個月後,陳之藩安靜地走上天,告別多年前《在春風裏》的心緒難安:「人生如絮,飄零在此萬紫千紅的春天。」回天家前一個月,他還跟妻子回台北走了一趟,心逍遙。
記者:冼麗婷 攝影:何柏佳

─Endings─
Thingsdonotexplode,
theyfail,theyfade,
assunlightfadesfromtheflesh,
asthefoamdrainsquickinthesand,
evenlove'slightningflash
hasnothunderousend.
Itdieswiththesound
offlowersfadingliketheflesh
fromsweatingpumicestone,
everythingshapesthis
tillweareleft
withthesilencethatsurroundsBeethoven'shead.
-DerekWalcott

─戲完幕落─
人間萬事,世間萬物,
並無所謂爆炸。
只有衰竭,只有頹塌。
像艷麗的容顏逐漸失去了光澤,
像海邊的泡沫快速的沒入細砂。
即使是愛情的眩目閃光,
也沒有雷聲與之俱下。
它的黯淡如潮濕了的岩石,
它的飄逝如沒有聲息的落花。
最後,所留下的是無窮的死寂,
如環繞在貝多芬耳邊的死寂:
天,是無邊際的聾,
地,是無盡期的啞。
-陳之藩譯

蘋果日報fb,每日分享精選新聞及網絡新鮮事。
返回最頂
壹傳媒: 香港 台灣 | 私隱聲明 服務條款 刊登廣告 聯絡我們 招聘
© 2019 AD Internet Limited.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 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