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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27日

品味蘋果:羅永暉
譜《桃姐》淡樸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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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百首中西正統樂曲,電影《桃姐》音樂,在羅永暉筆下,只有淡淡音符,「每寫一粒,都怕多了」。62歲的體會,人最好是點到即止,最怕是多了。
電影還未面世,作曲家跟記者分享《桃姐》五段音樂,合共不過二十多分鐘。用音樂表達桃姐簡單的一生,與其說是故事,不如說是段段人生光景。「電影裏對白不多」,像我們跟最親愛的人,大半生對話簡單,如一齣沒有很多對白的電影。
每段配樂都有主題,第一段〈睹物懷思〉,用桃姐的感受去寫,是輕快鋼琴聲,羅永暉說:「華仔(劉德華)帶桃姐(葉德嫻)從老人院回家,看見一切熟識,貓兒仍在,她心裏喜悅,翻箱倒匣,重溫往日點滴,「這一段音樂,像是媽媽逗小孩兒入睡。」第二段〈慢步笑語〉,用長笛、大提琴與鋼琴奏樂。「這一段影片,華仔與桃姐看畢首演,兩人回家路上,邊走邊說笑。」華仔先問桃姐:
「好看嗎?」
「好看!」
「可是,我看見你睡着了啊!」哈哈哈,清脆簡單的日子,一天天過去。

看試片撥動心弦淚淋漓

第三段〈我心徘徊〉,大提琴蒼老聲音,說出久經世故的況味,「老人院的院友去世,女兒哀哭,桃姐默默看在眼裏,明白人生有始有終。「旋律變奏,大提琴主調,鋼琴伴奏,都是人生蒼凉體會」。第四段〈死亦有時〉,「桃姐最終被推進醫院」,雙簧管、小提琴、中提琴及大提琴弦樂四重奏,像教堂音樂,歌詠生老病死。第五段〈桃姐安息〉,多種樂器依次合奏,「殯儀館內,華仔凝重,有些女人抹眼淚。人生終點,卻又對生命有新看法,毋須呼天搶地」。
電影簡單表達一個住家傭人,安份工作,從來沒有複雜的思考,純然奉獻一生,淡然有情味。「人生自然來自然去,要不要追逐名利,年輕人看了,或有新體會。」羅永暉看過試片後,哭得眼淚淋漓,「以往生活紛擾忙亂,現在喜歡安靜,感情反而豐富了。電影情景,簡簡單單,卻又很真實,我看完第一個感覺是:還需要配樂嗎?」

現實中嫲孫情繫大提琴

作曲家母親的北角住宅裏,近日也有動人情景,而且,有現場配樂。九十多歲羅老太,視力與聽力衰退,幾近又盲又聾。每天某時,大廳裏,老人家遠遠看見矇矓長髮影子,在拉大提琴,琴聲微弱。影子走近,聲音又會變大,讓她聽得清晰一點。
「你整天那裏跑了?」老祖母問孫女羅詠媞。這個孫女十二歲在香港演藝學院被新英格蘭音樂學院教授選拔,到了波士頓學習大提琴,其後又在紐約茱莉亞音樂學院進修,現在已成國際大提琴家。她最近回港參與香港小交響樂團演出,洋氣、說英語多於廣東話,但心裏卻懷着嫲嫲以往無微不至的溫暖。她摸一摸老人家,在耳邊細訴行蹤。老祖母快樂又滿足,在孫女旁邊總是微微笑着,那管看不見她的樣子,聽不清她的琴音。老人家跟作曲家兒子羅永暉說,孫女兒拉大提琴的形態,「還不是像你爸爸拉二胡一樣」。
羅永暉父親羅君實,曾加入黃埔軍校,後任國民黨文官,來港後在中央通訊社任職,曾於香港珠海書院當教授。1949年,羅永暉在海南島出生不久,父親隨軍隊撤到澳門。澳門童年記憶裏,當時的總督府,有非洲僱傭兵駐守,「我每次經過,總愛輕拍黑人大兵,又向他揮揮手,大兵總是木無表情,一動不動」。羅永暉從小貪玩,在澳門下環正街居住,父親母親給他安全快樂的感覺。來到香港,一家住鑽石山兩層小石屋,「當時山上,真有一座鑽石形大石頭,現在都不見了。」

憶亡父靜默是情也是聲

父親是報人也是文人,書法清秀,會奏二胡,唱粵曲。南音裏,言簡情多,文人雅聚,都是琵琶、笛子與二胡表演,「我們的家很小,但經常有很多客人,很熱鬧」。有時被父輩捉住,要他參與二胡表演,「我其實很不情願啊」。父親留給他最深刻一幕,如《花樣年華》裏的報人背影,至今不忘。「他腰板挺得很直,手在不停書寫,一行又一行,不斷的寫」。靜默裏,趕稿子,靜,對羅永暉來說,是一種情,一縷聲。
父親五年前走了,影子留在母親眼裏,看不清今世今生,兒子、媳婦及孫女兒一直引路,一路走。「我好感謝上天,我們一家都活在音樂的和諧裏」。妻子是他早年台灣師範大學的同班同學,主修鋼琴,後來成為女高音。羅永暉創作中西正統樂曲,也創作廣告及電影配樂,包括《投奔怒海》、《夢中人》、《香香公主》、《書劍恩仇錄》。音樂多面手,從無一曲為妻子而作,「她也提過,看吧,將來作一首」。轉眼兩人六十歲過外,只有女兒羅詠媞曾經獲父親作她一首《飛絮》。她十六歲在俄羅斯演奏《飛絮》時,曲中的文人情懷,一下子就打動外國聽眾。
「都是回歸東方的時候了」。1984年開始任香港演藝學院作曲系系主任,安穩與自由之間,羅永暉選擇不被行政框架縛死,1998年辭任,樂在個人創作之中。去年更以「一人劇場」為名,重新出發,創作中西樂曲,東西包容,不離文人風格。

心在動無極樂團奏無譜

東方精神,西方格局,一個是創造,一個講結構。2003年他有份創立的無極樂團,在12月3日《無極旋風》音樂會上,將演奏他的新作《空空如也》。樂曲裏,二胡跟大提琴對話,琵琶中間牽引,沒有樂譜,即興交流。風不動幡不動心在動,用心交流,精神互換,「不需看到摸到,如愛在心裏,不送禮物也會知道。」奏二胡的趙冠傑,從情緒抑鬱中走出來,再闖音樂新天地。俄羅斯人康雅談,踏過西伯利亞的浩瀚,帶着俄國傳統保守的優美特質而來。彈琵琶的王梓靜,文革年代北京成長,抱着琵琶技巧在香港生活,最終樂在台灣文化。三個有經歷的音樂家,奏無譜的音樂,如無字天書,如不寫劇本的電影,參與的人都清楚要表達甚麼,藝術總監羅永暉是當中靈魂。記者問:「觀眾能聽明白音樂對話嗎?」標準答案是:「觀眾不一定需要明白,去感受就可以了」。
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會明白,父親與朋友以往音樂雅聚,夜夜趕稿子的文人氛圍,可能就是今天音樂即興表演不同時空之中的一個影子。在香港成長的作曲家,沒有流連粵語流行曲,《夜溫柔》玩一下就好了,創作自由,留給自己。人生積累,多了,就安靜下來,用心領略腦袋裏的事情。《桃姐》令羅永暉流淚,是因為感情累積了,最後沉澱出來的,也是簡約曲譜。大提琴與鋼琴對話,桃姐與華仔對話,羅永暉與太太對話,都在簡單。淡淡人生片斷,用心經營,自然動人,一生過了,欣賞也好,嘆為觀止也好,戲中人知足,一切不張揚。此刻若問,譜人生樂章應該用甚麼調子?就是低調子。
「很久沒有跟阿媽吃飯,要去一趟了。」羅永暉說。
「是的,去找她。」太太回應。
11月24日美國感恩節,他女兒邀請了美國朋友回祖母家吃飯,菲傭不懂做火雞,做了一隻豉油雞,一家感恩。
記者:冼麗婷

《無極旋風》下周六公演

羅永暉1979年畢業於美國加州大學,主修作曲,獲碩士學位。1995年以訪問學人身份在美國史丹福大學從事講學及音樂創作。他創作電影音樂、大型舞劇音樂、大型管弦樂及中樂隊作品近百首,也創作廣告及流行音樂。曾以《桃花扇》獲得香港戲劇協會頒贈最佳戲劇音樂獎;歌劇《夢拾紅梅》、琵琶與西洋樂隊作品《逸筆草草》、中國彈撥樂作品《風流》、琵琶與中樂隊作品《千章掃》及中樂隊作品《星河潑墨》連獲五次香港作曲家及作詞家協會頒贈金帆音樂獎。
羅永暉任藝術總監的《無極旋風》音樂會,十二月三日晚上八時於葵青劇院演奏廳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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