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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1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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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瑋鑾:淺寫內戰期間夏衍在香港 - 盧瑋鑾

夏衍1948年與二十位文化界,聯推薦《此恨綿綿無絕期》。

甚麼叫「淺寫」?夏衍以資深共產黨員身份在香港的活動,份量極重,工作影響甚深,足夠寫一篇學術論文。我久未執筆寫厚重論文,只怪多眼看了呂恩大姐寫的〈夏衍老伯和我們遊香港〉,竟一時心動,翻揭夏衍在港活動資料,誰料如此就動了「舊情」,手癢難耐,但又疏懶已久,還是淺淺道來,且看能否引出與他同時在港的老人家一些回憶,也讓香港讀者知道夏衍步履痕跡。
呂恩說1948年1月到香港,大年初二,夏衍就帶吳祖光一行人去遊淺水灣。如果稍涉南來文化人故事的,都知道淺水灣對他們的吸引力。他們可能少見沙灘,一到香港,必然想去一趟,不下水游泳,也會拍照留念。戰後另有原因,除了張愛玲筆下風景外,比小說白流蘇范柳原更早動人心絃的,應是蕭紅埋幽之處和永鑄的悲情。順便一提,呂恩說「日本軍隊中一位文職官員知道蕭紅,敬慕蕭紅,發現了蕭紅簡陋的墓地,就把她遷到了這美麗的風景區,圍牆是標誌,白楊樹下埋着蕭紅……」有兩點要更正。蕭紅一半骨灰本來就葬在淺水灣,日本人沒有為她遷過墓。另外,那墓地旁植的是鳳凰木——如今仍在,不是白楊樹。

呂恩一行人由夏衍帶去,看風景外,我相信主要還是訪蕭紅墓。根據夏衍行踪,他1946年9月10日乘奉天輪由上海到香港,一住幾年,偶爾離開一陣,其餘均在香港進行各種「有政治目的」的工作,直到1949年5月才返北京。他很在意蕭紅墓地,9月到港,10月10日就去淺水灣訪蕭紅墓。幸好他還為此行寫了一篇文章,(見本版)詳細留下「從麗都的大門正北行約一百七十步的地方」紀錄,勉強讓後輩有迹可尋。以後凡有左翼文化人來港,他都會帶他們或叫他們去淺水灣。人們都會在鳳凰木下,小石圍上拍照,相似的照片,我見過幾張,可是最奇怪的是他們總挨得密密,把端木蕻良寫「蕭紅之墓」的木板遮住,好幾張不同年代的集體照,都與呂恩那張一樣,看見人看不見木板。
夏衍來港後,儘管他輕描淡寫告訴記者:「沒有甚麼大規模的寫作計劃,偶而替朋友們辦的報紙雜誌,打打雜。」這個「打雜」可不簡單,在港三年多,用不同筆名在《華商報.茶亭》寫三五百字的短文及補白,為《野草》、《文藝生活》、《群眾》、《筆談》等雜誌寫具政治針對性的文字。出席「展望內戰的中國底內外形勢座談會」、「馬歇爾離華後的國內外局勢」,領頭「中國文化學術工作者向荷蘭政府提出抗議」、「香港文教界人士抗議暹政府暴行」等活動。他對香港電影也有指導作用,出席電影討論會,寫影評,且看他對粵語片《此恨綿綿無絕期》的肯定:「這部片子對粵語片全部從業員的影響是很大的。這會鼓舞起有向上心的工作者的信心,而替整個粵語片的前途寄與了希望和光明。」1948年二十一位文化界聯推薦此劇,當然有指標意義。其他文藝活動,也少不了他插手。據女演員李露玲在〈回憶歌劇《白毛女》在香港第一次演出〉中說,劇團要演《白毛女》,也要先請示夏衍,他提議由三個進步劇團聯合演出,便無異議地做了。凡此種種,足見夏衍對香港左翼文化文藝的推動情況及影響力。
夏衍不是四十年代才來香港活動的,早在1938年他已奉命來港,辦報、推動劇運、組織留港文藝界抗日。前後兩次較長時間留在香港,就借助英國殖民地這塊稍有「自由的空間」,住在九龍「北望樓」,做黨要他做的事,向內地政權發出顛覆之聲。
2010.11.9

盧瑋鑾

訪蕭紅墓—夏衍

整個雙十節上午,震耳的鑼鼓和不斷的龍燈獅子簡直使我不能安居,偶然想起,趁這半天的空閑,去看看蕭紅的墓吧。
打電話給K,他是光復後最早到香港來的,他曾和戴望舒去掃過墓,所以他知道這位身世凄涼的作家,埋骨的地方。在汽車裡,K一直懷疑,這個墓是不是還會存在。
「我們去的時候,那一帶已經是一片荊棘,上月有人說,這一帶已經整理過了,那就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把它整理掉了。」
還有餘威的秋陽晒得我有點頭暈,我沒有談話。
從黃泥涌峽道轉了一個急灣,淺水灣已經在望了,海水依舊平得像一面鏡子,沙灘上還有人在喝茶,閑眺,開留聲機,麗都俱樂部除出屋頂上的英文名字被改成日本字體的「東亞」二字之外,一點也沒有毀傷,依舊是耀眼的彩色遮陽,依舊是白衣服的西崽,依舊是「熱狗」和冰咖啡,鐵絲網拆除之後,似乎比戰前更沒有戰爭的氣味了,我們在麗都門口下車,K依舊是一路懷疑,幾次三番說可能已經被英國人拆掉,可是很快的他就喊了:「在這裡,在這裡,沒有動。」
蕭紅的骸骨埋在從麗都的大門邊正北行約一百七十步的地方,西向面海,算得上是風景絕佳之地。沒有隆起的墳堆,在一叢開花的野草中間,露出一塊半尺闊的木板,排開有刺的草,才看出「蕭紅之墓」這四個大字:看筆蹟就知這是端木寫的,木牌後面有一棵我叫不出名字的大樹,很奇怪這棵樹的軀幹是對分為二的,以墓為中心,有一圈直徑一丈多的矮牆,其實,這不能說牆而祇是高不及尺的「石圍」而已,從墓西望,前面是一棵婆娑的大果樹,兩三棵棕櫚和鳳尾樹,再前面,就是一片沙灘和點綴着帆影和小島的大海了。
我們很感謝英國人整理海灘的時候沒有毀壞掉這個墳墓,整個淺水灣現在找不出另一個墳墓,蕭紅能夠有這麼一個埋骨之地倒似乎是一極異數了。很明白,管理海灘的人不剷平這個墳,外圍的石圍起了很大的作用,這是一位仗義的日本人拿出錢來修的,這個人是東京朝日新聞社的香港特派員,小掠廣,她認識望舒也認識端木,除他之外,參加這善舉和在戰爭中着意保存了這墓地的,還有讀賣新聞社的記者和他的夫人。
我們採集了一些花,結成一個花圈,掛在端木手書的木板上,站在墓前,望着平靜的海,我們都有些羨慕蕭紅的平靜了,受難,吃苦,呼號,倒下來,就這麼永遠的安息了,要是她今天還知道她的故鄉在勝利之後還要打仗,她的祖國在和平之後,還不能得到民主,那麼她也許就不能平靜地睡在這異鄉的地下了吧。
我們帶着黯澹的心回到香港,天黑了,依舊是龍燈獅子依舊是鑼鼓喧天,北望祖國,我們彷彿聽到了大炮和轟炸的聲音。
原載:1946年10月2日《新民晚報》副刊〈夜光杯〉第二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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