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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0月07日

alwaysonsunday:《色,戒》與老電影 - 李歐梵

三、四十年代電影充斥《色,戒》,王佳芝就對希治閣的《深閨疑雲》大感興趣。《色,戒》劇照

李歐梵
美國哈佛大學榮休教授
香港中文大學客座教授

李安的《色,戒》在港公演,我竟然看了三次,破了近年來的個人紀錄,原因之一是為了要考證片中引用的其他老電影,這是一件令我這個老影迷大為過癮的事,我當然樂此而不疲。
看過此片的觀眾或許記得:片中直接引用了三部電影的片段:一是女主角王佳芝在香港作學生時候看的《寒夜琴挑》(Intermezzo,一九三九);二是她到上海美琪大戲院看的《斷腸記》(PennySerenade,一九四一);還有一部國產片有待查證,可能是《博愛》──至少在平安大戲院門口貼了一張《博愛》的海報招牌。
除此之外,還有影院牆壁上的其他影片廣告,我所看到的計有:《DestryRidesAgain》(一九三九,馬蓮黛德麗MarleneDietrich)和占士史都華(JamesStewart)主演的西部片;《Suspicion》(《深閨疑雲》,希治閣導演,加利格蘭(CaryGrant)、瓊芳婷(JoanFontaine)主演,一九四一);還有一部《月宮寶盒》(《TheThiefofBagdad》,一九四○),這是我幼時在台灣最喜歡看的一部彩色影片,因為內中有魔氈和飛馬的特技鏡頭,當年在上海也極賣座。妙的是當年最賣座的電影《亂世佳人》(一九三九,次年在上海公演了整整兩個月)卻不見蹤跡,想是李安故意安排的,因為其他中外導演在以上海為背景的影片中引用得太多了。
到底這些老電影與《色,戒》的關係如何?表面上看只不過是活動佈景,其實不盡然,因為張愛玲年輕時候也喜歡看電影,而且還為一本外國人辦的英文雜誌寫過國產片的影評。李安要向張愛玲致敬,所以當《色,戒》中王佳芝(湯唯飾)和鄺裕民(王力宏飾)在一家電影院密會時,銀幕上演的也是一部國產片(是否就是《博愛》,有待考證),而且內中的演員說的是上海腔的國語。
西片中引用老電影的例子比比皆是。最近的例子是《緣份的天空》(SleeplessinSeattle,一九九三),內中幾個人物看舊片《AnAffairtoRemember》(《金玉盟》,一九五七)痛哭流涕,其實新片的情節本身就故意抄襲這部賺人眼淚的經典舊片。但《色,戒》並非抄襲,也並非故意向張愛玲致敬,而是李安用老電影來「重現」(represent)老上海的都市文化面貌,並從而反映片中人物的心態,因此使得改編後的情節和氣氛更為多彩多姿。這就不簡單了。
上世紀三十年代的上海有兩種電影院:富麗堂皇的影宮式的戲院如大光明、國泰、南京、美琪等專演首輪荷里活西片,有的還裝有冷氣和「譯音風」(即座位後的耳機,可以聽同聲翻譯);另一種則是二輪影院,如原著小說和影片中的平安戲院,專演二輪西片,有時也演國產片。在首輪戲院中可以看到《斷腸記》,但在二流的平安戲院才看到那部一九三九年的西部片和國產片《博愛》。李安在「時代背景」方面可謂費盡功夫,即使我再考證,也看不出什麼破綻。

然而,我還是有點好奇:為什麼西片選了《斷腸記》而不選希治閣的《深閨疑雲》?兩片同是一九四一年的產品,但就情節上的連繫而言,後者似乎與《色,戒》更能拉上關係,因為該片描寫一個家庭主婦懷疑她的花花公子丈夫蓄意謀殺她,恰可與《色》片中的懸宕和殺氣配合。但《斷腸記》的故事都是一部「肥皂劇」(soapopera),說一對夫婦收養一個嬰兒,在情節上故意賺人眼淚,該片導演佐治史蒂芬斯(GeorgeStevens)也是名匠,而且兩片皆由加利格蘭主演。《色》片中引用了一小段,也不過幾秒鐘,片中那對夫婦溫文爾雅,當然看不出來是讓人落淚的「肥皂劇」,卻和加演的新聞宣傳片形成強烈的對比,只見戲院中的觀眾喧鬧講笑,根本不理銀幕上日本和汪精衞政府的宣傳。這一段細節,在香港學者傅葆石的學術著作《上海和香港:中國電影中的政治》(原為英文,中文譯本即將出版)中也得到印證。李安親自對我說:本想用《深閨疑雲》,但又怕情節太接近了,所以用了這部片子,為的是造成兩種不同氣氛的對照,真是煞費苦心。然而我還是有點懷疑,說不定內中還有個人的原因吧,因為李安自己就喜歡看此類涕淚交零的電影,多年前他曾公開在《紐約時報》的一篇訪問稿中承認:他最喜歡的老電影就是李翰祥導演的黃梅調《梁山伯與祝英台》。
因此也有研究張愛玲的行家批評李安在《色,戒》中注入太多的溫情和色情,與原著小說中的冷雋晦澀、甚至略帶反諷的風格不合。但我仍然認為《色,戒》的改編是成功的,甚至青出於藍,因為片中的溫情和色情也被「壓抑」在一個大時代的歷史框架之中,這是大手筆,即使失敗,也比張愛玲故意隱晦和避重就輕的手法不同。對我來說,張愛玲未免太過隱晦了。

問題是:涕淚交零在歷史文化「框架」中的意義又是什麼?國產片中不乏哭哭啼啼的倫理片,把傷感推到極致,但也把人物的個性定了型,只不過反映了所謂「時代的悲劇」,沒有反諷意義。然而《色,戒》中的傷感並非如此,而是對角色的成長過程與故事情節的進展有綠葉襯紅花的烘托作用。片中的王佳芝在香港看《寒夜琴挑》的時候,還是一個情竇未開的少女,所以被片中情節感動得淚流滿面。《寒夜琴挑》也是一部肥皂劇,故事敍述一個年經貌美的鋼琴教師(英格烈褒曼飾,也是她主演的第一部英語片)教一位有婦之夫的小提琴家女兒彈鋼琴,兩位演奏家當然日久生情,但私奔之後他又捨不得家庭而回來了。倒和張愛玲的另一篇小說《不了情》有幾分相似,只不過《不了情》中是她離開了,《色》片中王佳芝在影院中哭成一個淚人兒,原因何在?是否有點影射她此後愛上一個有婦之夫的命運?從這部老電影的出品年代(一九三九)就知道,那個時候的香港依然是一個對戰火不聞不問的英國殖民地,當時港人的貴族學生也不見得那麼愛國,所以流亡到此的嶺南大學的那群學生要作愛國宣傳。大戰前夕香港的氣氛,在張愛玲的《色,戒》中輕描淡寫而過,而且語帶諷刺,但李安卻在香港這段故事中加油加醋,甚至不惜到馬來西亞的馬六甲和檳城去拍外景,以重現當年的殖民地氣氛,真是用心良苦。
所以我初看時竟然一廂情願地以為引用的是《北非諜影》,該片情節有一段特別感人:英格烈褒曼在德軍進佔巴黎那一天與堪富利保加談情說愛,相約在火車站私奔,大雨之中她卻沒有出現。我至少看了不下七八次,每次看到此處就熱淚盈眶(原來我也是一個溫情主義者,和李安一樣)。然而《北非諜影》出品於一九四二年,《色,戒》中的王佳芝當然看不到。

片中還有一場學生殺人的戲,據聞香港觀眾看到此處竟然笑聲四起,怎麼那個壞蛋(由一位香港的喜劇明星飾演)還不死?!也許年輕一代的影迷早已看慣了血淋淋的暴力鏡頭,覺得這段戲演得太差了,而且頗為虛假,又有誰想到內中的文學指涉意義?我曾在另外一篇文章中指出:這個場面的「原典」就是莎士比亞的《凱撒大帝》,而「近典」則是貝托魯奇(B.Bertolucci)的名片《共謀者》(TheConformist,一九七○,李安當然看過),內中也有幾個法西斯黨殺手刺傷流亡教授的場面。《色》片中這段戲演得笨手笨腳,不但與這幾個學生初出茅廬的背景相符,而且更引出另一種「戲中戲」的反諷意義;作間諜和幹暗殺的勾當,也像是演一場戲,但卻是玩真的,必須假戲真作,所以王佳芝後來也動了真情,這一切都是從她喜歡演戲和看電影而來的。張愛玲在小說中故意保持了心理描寫上的距離,但李安卻動了真情,在王佳芝這個角色上花了極大心血,甚至承認拍此片猶如進了一次地獄,而這個「地獄」是什麼?我認為就是上海淪陷時期(一九四一至一九四五)的歷史。
註:《寒夜琴挑》在坊間可以買到,是多片裝《英格烈褒曼片集》中的一張。《斷腸記》和《博愛》二片我至今遍尋未獲。另一部描寫上海外僑在日據時期被關進集中營的影片是史匹堡的《太陽帝國》(EmpireoftheSun,一九八七),頗值得一看,但氣氛與《色,戒》大相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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