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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1月22日

孔捷生雜文:乳房崇拜和器官歧視

凡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崇拜,或是宗教,或是偶像,或是黨,或是國……先前國人愛黨愛得實在煩膩了,時下便移情別戀去愛國,正愛得如火如荼。至於炎黃子孫的器官崇拜倒是罕見。誠然,吾族男人對「命根子」特別重視;反觀吾族女性的乳房就沒有那樣的地位──不過且慢,《滿城盡帶黃金甲》告訴國人,有那麼一個朝代,女性的乳房十分解放。於是大家都來惡補這段歷史,一起驚歎黑髮黃膚者竟能有如此波濤洶湧的豪乳!甚至有「醫學專家」出來讚美鞏俐乳房之完美,進而指導試遍各種隆胸藥方的崇乳少女,如何才能臻達這一境界。偉哉,女性的乳房被歧視了好多代,如今總算重現盛朝氣象了。
說來凡有人群的地方,就有歧視。衣冠、習俗、口音……莫不可以成為歧視的理由。唯獨中國別具一格,居然可以對別人的身體髮膚進行歧視,而且是以權力的名義賦予其正當性。
魯迅在一九二七年發表的《憂「天乳」》,先從北京某女附中不許剪髮女生報考說起,推及廣州禁止女子束胸的「天乳運動」。魯迅是力主解放乳房的,他說:第一,要改良社會思想;第二,要改良衣裝,「旗袍和中國的短衣,都不適於乳的解放」。整整八十年過去了,今日重讀魯迅,令人感慨,他問道:「還有一個大問題,是會不會乳大忽而算作犯罪,無處投考?」答案在此──今日中國女性果然因為乳房歧視而不得投考公務員,乳的大小倒沒關係,但一定要「左右對稱」,否則免談。

中國特色的器官歧視,還深入到五臟六腑。政府規定乙肝病毒攜帶者,均不得投考公務員。中國乙肝患者有一億幾千萬,還有更多人根本不知自己染上此病,蓋因慢性乙型肝炎基本沒有症狀。卻說美國的白人黑人很難得乙肝,而亞裔每十個人中就有一個半是乙肝患者,這和人種基因有關。美國社會和政府從不歧視乙肝病人,中國則不然。魯迅的《憂「天乳」》已道破:「但天下有許多事情,是全不能以口舌爭的。總要上諭,或者指揮刀。」那就是惟權力決定一切的中國式鐵律。
公務員的乙肝門檻,再加上乳房瑕疵而出局者,還要剔除應試時答不出「南極為甚麼沒有熊?」「鱷魚為甚麼流眼淚?」的刁鑽考題者,中國能當官的就剩不下多少人了。那原就不是庶民的遊戲。至於豪門背後的肝臟與乳房之類,有人去挑剔一下嗎?沒有!對簪纓豪門而言,權力是拿來世襲的,世襲之後是用來生利的。簡而言之,這是一個以權為本的和諧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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