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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1月26日

星期天休息:大學精英教育的氣泡化危機 - 陶傑

劍橋大學擬引入「大學前考試」(Pre-U)課程,取代全國預科高等課程會考(ALevel),理由是ALevel問卷太淺,拿到A的學生太多。工黨政府八年以來,悄悄改動牛津劍橋的精英教育,要兩家大學招收定額的平民子弟,不讓貴族世家壟斷學額。此外,馬卓安時代把全國的理工學院一概升格為大學,大學學額一夕暴增幾倍,資源撥款隨增,高等會考的問卷只有進一步「平民化」,少刁難,多放水,結果是精英大學的學術質素被「加股」沖淡。
牛津劍橋本來有自己的入學面試,試題天馬行空,沒有甚麼考試範圍,考核學生淵博的通識、對尖銳問題的觀點、想像力和急才。考題可以是「假如上帝承認自己是個同性戀者,你是教宗,請在五分鐘內向全球的天主教徒發表一篇十分鐘的演說」,也可以由教授用鉛筆在一張紙上畫一個圓圈,一句話也不多解釋,叫考生自由評論。這種面試考的不但是學生的才華,幾位主考官的胸襟、見識、判斷也必須是世界級,不會因考生的政見迂腐於保守主流而引為同道,也不可因考生的立場偏激反叛而斥為異端。在優秀文化如古希臘蘇格拉底與學生的星空辯論,或如西藏的高僧考核轉世的達賴喇嘛的密室答問,都是智慧交流的對話(Discourse)。一個年輕人從小有這樣的訓練,其教育制度必須開放,其社會言論文化必定自由,牛津劍橋訓練的是羅馬式的統治者(Rulers),對美國的MBA一類課程看不上眼,不是沒有因由。

牛劍之間,劍橋比較反叛,牛津大學畢竟一向是保守黨培訓新血的溫床,思想左傾的學生到底還是有點斯人憔悴。英國歷史上無數保守黨政府首相出身牛津,工黨的牛津畢業生卻寥寥可數。戰後最為突出的威爾遜是其中之一,卻與美國共和黨的右翼政治格格不入,更傳因其內閣有至少兩名大臣為蘇聯間諜而被美國中情局脅迫辭職。工黨的貝理雅跟隨布殊攻打伊拉克,不無工黨疏遠美國的歷史「洗底」之意,但摧毀牛津的貴族階級意識,向平民開放,亦不無為明天的保守黨改換基因工程之意。
然而這樣一來,英國的大學教育出現了危機,為了促成高等教育普及,試題太淺,進大學的標準降低,此一惡果早種於缺乏大學資歷的馬卓安。歐洲的高等教育制度,以德國為首,階級意識區分甚嚴,在大學之下,還有「專業學院」(ProfessionalCollege),大學以修讀經典理論為主,亦即文史哲和醫學、法律的殿堂,專業學院才以機械工程和電腦等理工科為主,在此之下還有工業學院,讓考不進大學和學院的學生最快學到一技之長,如木工、砌磚、廚藝。文科和法律較尚清談,沒有甚麼實在的技藝,但在柏拉圖的理想國裏,國家本來就應該由哲學家來做領袖,文人知識分子統領技匠,理所當然,建築學進大學去念,建造工程和搭棚、倒水泥、測量,只准在工專學院這下兩層開課。大學畢業的「地位」高一點但可能一生孤高清流,但工專畢業,憑技藝傍身卻可以先致富。長遠來說,工專的學生不必自卑,完全可以跟大學生扯平。

正如香港一度擁有的立法局、市政局、區議會、社會的問政機構(Hierarchy)也跟英式的高等教育制度相似。等級能維持穩定,中小學可以強迫免費教育,社會納稅人卻不欠任何中學畢業生一個大學學位。十七歲的青少年中學畢業,志趣應該定型,想追求學問的,向左走,進大學;對念書感到疲倦而只想學一門技藝,向右走,進工專。一個健全的社會,士農工商的出路齊全,就不會全民都想當所謂「大學生」,追求的只是畢業禮之日穿上黑袍拍照的風光目標。
香港有八家大學,還剩幾所「副學士」和「毅進」、「展翅」一類又被視為失敗者的避所,但大學的哲學系畢業生當保險營業員,歷史系畢業生當房地產經紀,新聞系或中文系畢業生做「狗仔隊」記者。經濟的泡沫化,不但早就消弭了殖民地時代行之有效的大學和工專三級制,連大學的學系之間其實也沒有甚麼分別,「四大支柱」的金融、物流、旅遊、行政專員服務,全港的老闆面見畢業生,如一家旅行社的東主,不知有幾個會知道「人類學」是甚麼名堂,一個美術史一級榮譽畢業的僱員對他的旅遊生意有甚麼幫助。經濟泡沫化,大學雖然有八家,卻出現了「氣泡化」。

英國的大學教育往何處去,畢竟更值得關心,因為英美是今日世界文明的主流。經濟學家佛利民說,教育不止是「上學」的訓練(Schooling),而是知識的教授(Teaching),經濟學家比較實際,說少了一個層面,教育更加是心智的啓蒙(Enlightening)。對於崇尚填鴨、受教育為求「搵食」的「民以食為天」的社會,解釋其中道理,自從胡適和蔡元培開始,已經浪費了許多唇舌和光陰,至今還在「教育改革」的空洞口號裏打轉,以有限的下半生,其實不值得加入這種討論,反而英國的教育前景更令人擔憂──英國貝理雅政府的教育大臣在紙上畫一個圓圈,英國的家長和有才華的學生,愈來愈糊塗了,他們看不見其中有甚麼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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