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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6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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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waysonsunday:在中國這張畫的留白處

香港中文大學翻譯系客座教授北島

在北京出生的北島,原名趙振開,著名詩人、作家,現為香港中文大學翻譯系客座教授,作品被翻譯成三十種語言,屢獲諾貝爾文學獎青睞。主要作品包括:《波動》、《開鎖》、《舊雪》、《八月的夢遊者》、《在天涯》、《零度以上的風景》、《多種距離》;其詩歌隨筆《時間的玫瑰》去年由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
北島 香港中文大學翻譯系客座教授

我和香港中文大學有緣分。一九八三年中大的《譯叢》(Renditions)出版《朦朧詩選》中英對照本,對正在國內被圍攻的我是一種無形的支持。那時我是「反精神污染運動」的批判對象之一,我至今也不明白,我的詩是怎麼造成污染的。好在那場風暴雖來勢兇猛,可雷聲大雨點小,很快就煙消雲散了。我一年不能發表作品,只好改行搞詩歌翻譯,以貼補家用。「反精神污染」的結果是逼着我又學會了一門新的「污染」的手藝。
一九八五年,中大出版社出版了我的中短篇小說集《波動》的中英文兩種版本,英譯者是杜博妮(BonnieMcDougall)。二十五年前我們在北京相識,是外文局的同事,如今我們又成為中大翻譯系的同事。有時讓我產生某種錯覺,好像歷史是個轉動的舞台,地點時間都是虛構的。說來中大出版社版的《波動》是我最早出版的書之一,且裝幀精美,極大地滿足了一個青年作家的虛榮心。

一九八八年春,我應中大出版社社長詹德隆先生之邀首次來到香港,在中大舉辦關於《波動》的演講會。香港的繁華喧鬧和中大樸素寧靜恰成對比。我在街上閒逛。那時香港人民很少會講普通話,廣東話對我就像另一種外語,我在廣東話的汪洋大海中掙扎。讓我印象最深的是香港的夜景。我乘坐的飛機就降落在其中,如同魚穿過閃閃發光的的珊瑚礁。我當時在英國杜倫(Durham)大學的同事朱(Vicky)小姐正好也在香港探親。她生在台北,在香港長大。於是她帶我坐渡輪,去逛女人街,到本地人才去的小飯館吃海鮮。有美女陪伴,香港對於一個北京人來說竟有某種異國情調。
九年後,即一九九七年春,我來參加香港第一屆國際詩歌節。我也是詩歌節的策劃人之一。詩歌節的主題是「過渡中的過渡」(TheTransitintheTransition),現在想來有點兒故弄玄虛。我和其他國際詩人及香港詩人一起到中大開討論會,和師生們交流。那時能感覺到香港人內心深處的不安,但他們見多識廣,處變不驚,眼睛中有一種中風前的鎮靜。
我稀裏糊塗被香港的富翁請去吃飯,他們一擲千金,但對於給《今天》(我和朋友在海外辦的文學雜誌)捐款的暗示聽而不聞。我這才明白,吃飯其實是對金錢這古老權力的祭奉儀式,甚至與主人賓客無關。離開香港最後一夜,我去看望老畫家黃永玉。我們相談甚歡,從抗戰到文革到香港現狀。他聽到我的捐款蒙羞記後,轉身進裏屋,抻出一張丈二的巨幅工筆重彩風景畫。我慌了神,連連擺手說不。老先生說:「你看,這畫又不是給你的。告訴你,這畫不能低於三萬美元。以後《今天》缺錢就來找我。」
香港於我,此後是八年的空白。按中國繪畫原理來說,留白是畫面中最重要的部分,讓人回味無窮。直到我自己漂流海外,才多少體會香港人的內心處境,他們就是中國這張畫的留白。

去年十一月我到香港與家人團聚。在海逸酒店為我拉門致敬的竟是個衣衫不整的小老頭,原來竟是神交已久尚未謀面的沈先生。原來他特地先我趕到旅館。沈先生是畫家,我自幼是他畫的連環畫的「粉絲」,後來他又成了我的「粉絲」,這倒也平等。可他一見面就要請客。我知道他在香港打工多年,掙的都是辛苦錢,但執拗不過。
我在中大和翻譯系的方梓勳教授和童元方教授共進午餐,童教授的丈夫陳之藩也在座,他一口京片子,喚起我這個北京人深深的鄉愁。他既是科學家又是散文家,我喜歡他的散文,拙樸而深邃。在中文系安排下,由李歐梵教授主持了我的朗誦會。自一九八八年跟李歐梵在美國艾荷華認識以來,我們在世界不同的角落相遇:洛杉磯、波士頓、紐約、布拉格、斯德哥爾摩、彼得堡……,最後是香港。他這只「狐狸」最後找到香港媳婦,並在香港安家順理成章,一點兒都不讓我吃驚。
應中文大學翻譯系的邀請,我今年夏天開一門「中國文學導讀」(IntroductiontoChineseLiterature)課。這些年來,我在美國主要是在英文系教創作課,故教中國文學(包括古典和現當代文學)對我是一種挑戰。把五千年的中國文學壓縮到六周內介紹是不可能的任務,於是我打算以詩歌為主,兼顧其他文類,借助不同的英譯本從「外部」進入中國文學。第一堂課,我以美國現代主義詩歌鼻祖龐德為例,看他如何在中國古典詩歌翻譯的基礎上展開意象主義運動的大旗;與此同時,在龐德的意象主義宣言的影響下,康耐爾大學的中國留學生胡適寫出第一首白話詩,為五四運動鳴鑼開道。這一有趣的文化現象成了我這門課的出發點。要說香港得天獨厚,多種語言多種文化交叉碰撞。這也是為甚麼世界上稀有的翻譯系在這兒應運而生,並形成氣候。
我喜歡中大幽靜的環境,居高臨海,到處是草坪竹林。除了蚊子和蟑螂。
如果說中國是一張畫,那麼香港就是這張畫的留白,而我或許就是畫家無意中在這留白處灑落的一滴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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