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我講】沙士毀劍擊運動員生涯 陳少珊:亡命醫護讓我賺回人生

更新時間 (HKT): 2020.02.14 00:04

若說沙士是一場香港人的集體噩夢,那同屬冠狀病毒的武漢肺炎,便是噩夢重臨。食野味、人傳人,由搶板藍根到搶口罩,甚至集體緊急隔離,似曾相識。「以為唔會再發生嘅嘢,重新感覺好近。」陳少珊說。那些年,她是港隊劍擊代表,因為染上沙士,在ICU昏迷5日拾回性命,卻斷送運動員生涯。17年過去,人生劇變,經歷離婚再婚,女人四十找到真愛;又由長年受骨枯困擾,到重拾佩劍再次出賽,最感激當年前線醫護無私付出,讓她賺回人生:「希望可以申請入病房幫手,執屎執尿我都唔介意,我做3個月,換佢哋(醫護)畀咗17年我……」

記者 呂麗嬋

「好想同大家講,唔好學我。」相約陳少珊在劍擊學校受訪,這個口罩不離面的揚眉女子,不下一次重複:唔好學我。只因那時她是淘大居民,但不諱言,當年的她輕視疫情,防疫意識薄弱:「外國人嘅文化係病先戴口罩,唔病唔使戴……發燒前屋企根本無口罩,覺得啲人去搶口罩、白醋甚至板藍根係可笑,嗰時年輕又係運動員,唔能夠一隻手打死一隻牛,至少係兩隻手可以打死一隻雞吧?點會係我?」她半開玩笑的說。

只是從無中過六合彩的她,偏偏中了頭獎。是那個迎面對着她打了個噴嚏的師奶?還是茶記內坐在對面臉色蒼白的OL?不知道,只知微燒沒咳,以為是尋常感冒,看私家醫生後在家休息,翌日淘大E座大爆發,她住對面的F座,同事致電給她,那時仍在酒店做公關的她,還拍心口說「退燒就返公司」,直至發燒不退又發冷發熱,才到聯合醫院急症室求診。「照肺仲冇嘢,返咗阿媽屋企住,好彩嗰時已有意識要小心啲,全程戴口罩,因為阿媽有長期病患,爸爸之前又中過風,所以瞓覺都戴住口罩。」可惜翌日不但未退燒,還肚屙,起床不久,就在廁所暈倒。

由微燒到入院,幾天之間,病情急轉直下。「我阿媽衝入嚟,依家大家知道廁所好毒,係好高危,好彩無傳染畀媽咪,佢車我返去聯合,當晚凌晨就轉送瑪嘉烈,再照肺時,醫生已同我講,話我好大機會中(沙士),左邊肺有白點,好似中槍。」那是3月29日,無想過中頭獎,只帶了身份證和電話,還有100大元。「突然話隔離,咩都無帶,多得有個淘大街坊幫我畀錢,大家之前唔識,又唔知入咗去出唔出得返嚟,收唔收得返嗰幾百蚊。」幸好往後大家都走出了死門關,重遇能借能還,時年29的小妮子自言,人生中總遇到好人。

而最雪上加霜的是,「哥哥」張國榮選擇一躍而下,那是4月1日愚人節,是很多人徹夜無眠的一夜。死亡,原來是那樣接近。只是未及抹乾眼淚,身在隔離病房的陳少珊,又得面對自己的生死。「護士通知話要轉送我去ICU,因為我嘅血含氧量實在太低……」叮囑她致電回家:「我打咗畀媽咪爹哋同家姐,同佢哋say sorry,以前成日亂使錢,我同媽咪講,話買咗保險,但怕還完卡數未必有錢留到畀佢,覺得好後悔。」

她還第一次稱讚家姐能幹。像說遺言,有話直說,依依不捨。只因疫潮就如暗夜風暴,身體向來強健的她,從無想過會倒下,原來要吸一口氣,可以很難。「落到去ICU,門口因為急救緊所以要等,初時諗住好快,所以用緊支細嘅氧氣樽,但好快無氣,我記得自己好似突然跌咗落水,抖唔到氣喺度起勢撐。」原來我病得咁嚴重?原來沒有氧氣樽我根本不懂呼吸?半昏迷之間,很多疑問,隱約感覺到好多人跑來跑去,氣氛緊張,她形容就如「以為去打劍擊,突然推咗我去玩一個新興運動」,除了手足無措,還能怎樣?

苦無辦法,在最絕望的時候,陳媽媽找來女兒劍擊隊的朋友。「其實唔知仲可以做咩,佢哋返咗體院,錄咗一餅錄音帶,經醫生送咗去ICU畀我聽,唔知係神蹟定係咩原因,聽完真係180度彈返上嚟!」逆轉勝的故事,她笑說原來不只在運動場先有:「好感謝一班熟悉我脾性嘅隊友,除咗鼓勵,仲用激將法,呢個就係我嘅好隊友何嘉麗:『我識嘅陳少珊,唔係咁易認輸,你快啲好番,同我打場劍,唔係你永遠都要輸畀我……』我事後諗番,一定係想彈起身駁佢:『唔係喎,我贏過你喎!』嘉麗係知道呢個事實,但佢專登用呢個方法激我,令我有番求生意志。」

自96年起連續3年在港排名第一,又先後代表香港參加過亞運及在亞洲劍擊錦標賽中摘下獎牌,為港增光。女子重劍隊有四朵花,何嘉麗最美,陳少珊最甜,人稱「美劍士」的女人堆,良性競爭一齊進步。而好勝唔輸得,正是她本色,作為一個運動員,贏的原來可以不單止獎牌,而是友誼甚至生命。

事實上,在兵荒馬亂的抗疫時代,小小病房,硬仗連場,也最多悲歡離合,陳少珊說,親眼見過前線醫生,就算累極不適都堅守崗位,在病床上忘我地為垂危病人搏命,對前線醫護,她多年來只有感激,沒因沙士後遺症向港府索償,只希望盡快走出陰霾;就是沙士後兩年,她與爛賭前夫離婚,亦只輕描淡寫,只慶幸今日找到真正愛錫自己的人。

「有一段時間,我幫沙士互助會做籌委,更加多機會去接觸,當時好多醫護都染病,但佢哋從無blame(埋怨)過任何人,好似馮醫生(馮康,前新界東聯網總監、沙士互助會創會會長),原本係長跑好手,沙士影響咗個肺,要好努力先可以跑番。唔同嘅醫護都各自有陰影,身體上精神上,嗰時搞互助會,都係想正面去面對,互相幫助走出呢個陰霾。」後來因為工作忙而辭職,現時在一間協助退役運動員找工作的社企工作,她說好多舊病友,多年來仍有聯絡。

「我記得有個護士姐姐,靚到好似李若彤,佢話遮到咁你都睇到?我問佢驚唔驚,佢話驚實驚,但識得點去handle,你做病人嘅工作,就係大力唞氣,乖啲快啲好番。」又試過周六在病房看電視,正想轉台,當值的護士拋下這樣一句:「呢套係我個仔最鍾意嘅卡通。」「佢話唔想傳染畀屋企人,所以無返屋企,好耐無見過個仔,到最後我當然無要求轉台……」都是閒話家常的小事,但她足足記了17年。就連病房助理,也叫她難忘。

「(發病時)我額頭好似刻咗兩個字叫超毒,可以喺身體裏面拎到啲菌出嚟種到菌,可想而知我啲菌幾咁活躍,唔敢太近接觸我,其實係完全可以理解。」但有個年輕的病房助理,卻竟願意放工後義務為她洗頭,令她很感動。「嗰時接近20日無沖涼洗頭,好難受,精神少少就要求多啲,佢閒話家常嘅語氣同我講:『你好煩呀,一陣我收工之後過嚟幫你。』我問佢『你唔返屋企咩?』佢話『呢啲時候梗係唔返屋企,橫掂得閒收工之後過嚟幫你,不過要話聲畀我主管聽先』。」

結果,這個病房助理,放工後真的放了一盆水,為她洗面洗頭,「嗰時落唔到床度,活動範圍就係床周圍,我真係好感激佢,一個後生女,面對咁危險嘅疫症,可以保持到好好嘅心態,我記得佢叫Fiona,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見得番佢就好」。留醫一個月,讓她失去很多,包括運動員生涯,包括一直以為理所當然的健康,但也讓她看到人間善美,嘗試了解每個人背後的難處,學懂感恩;就是別人眼中的逃兵,她在前線病房看到的,也是理解和體諒:「我都唔想傳染畀我爸爸媽媽,佢哋唔係逃兵,只係一個負責任嘅家長,會理解佢哋點解會做呢個決定。」

只是17年過去,疫症再臨,看到滿街的人戴上口罩,神色凝重,陳少珊直言心情特別複雜。「疫情越嚟越嚴重,但政府喺政策上仍無好實在見到有效嘅措施,自己亦好多情緒出晒嚟……」特首林鄭月娥率領團隊主持記者會,一度表示毋須戴口罩,陳少珊沒多加批評,只反問:「我諗番如果我哋當日全香港嘅人一齊戴晒口罩,一齊認真對待呢個病,會唔會出現唔同局面?」向來身體健康的她,沒入過院,對疫症不認識所以輕視,也許,太強本身,可以是缺點。

「喺體院,大家好似一家人,教練嘅太太嗰邊係醫護人員,其實早於3月頭已同我講,話呢隻菌好勁,但我聽過就算,覺得點會係我;又有個醫生細個玩劍,話醫院幾百人得十幾個無事,我聽完只係覺得:有無咁誇張呀?」她說:「提示聽咗好多次,係我自己無做好自己、無好好保護自己,之後我都有諗,如果我當時有認真啲戴口罩,唔好覺得戴口罩就會俾人笑,掂完嘢知道要洗手,可能唔會中招,唔需要我爸爸媽媽擔心得咁交關、令到身邊朋友咁擔心我。」

「我甚至唔知道我中間有無傳染過畀其他人,到依家無人話過畀我聽,如果有,我知道我未必過到自己,以我自己過去一直嘅道德觀。」故此,就是事過境遷,她仍然很肉緊,希望以過來人的身份提醒其他人:唔好學我。「有啲朋友話,呢件事咁唔開心,唔好再提,但其實我哋唔係要panic,只係要跟大家教我哋嘅嘢做好佢就OK,多啲洗手、無口罩就留喺屋企,如果每一個人都做好自己,可能個爆發無咁犀利,無咁多人死都未定。」

沙士之後,和部份醫護都成了朋友,她不諱言希望幫忙,但又不知如何幫忙,內心很焦急。「我text佢話我中過招,體內啲抗體唔知有無用呢?我可以捐血清,可以入醫院做義工,我問佢咁我有啲乜嘢可以做呢?我唔介意倒屎倒尿,可以幫手抹身換片……」越說越激動,她哽咽的說:「條命係17年前佢哋救返我,呢17年已經係賺咗,我做3個月,換佢哋(醫護)畀咗17年我,好想做番啲嘢。」有過沙士的前車可鑑,今日資訊發達了,港人對政府的信任度卻急跌,一場硬仗,更難打,作為倖存者,陳少珊努力反省吸取教訓,但政府呢?

「我無咁叻可以做到政府高官,但好希望佢哋都聽吓或者理解吓市民嘅心聲,考慮封關,唔係因為我歧視中國人,或者有任何政治嘅考慮,而係呢樣嘢係正確地去幫到最多人。」昔日周遊列國比賽,讓她對自己的國籍身份特別敏感,在香港出生成長,這個體壇健將自小已是一個可以connect到中國的人:「當年世界賽,我見到中國國旗飄揚,係真係會喊,我嘅朋友問我,你喺香港嚟㗎,你喊乜嘢啫?我問佢你唔覺得好感動咩?」

縱然覺得政府低估了疫情,但她認為追究也無用,只因運動員就是習慣往前看,但物換星移,世紀疫潮17年後重臨,她開始明白,為甚麼教練總是麻辣,只因愛之深,責之切:「大家都係摸着石頭過路,我希望當權嘅人可以大膽啲去做決定,等大家都可以安心啲專心咁去打呢場仗。」

《果GYM》隨身播  健身壹App過!

一格照片,一個故事,Follow蘋果Instagram!
BannerBann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