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選擇地區
三藩市
紐約
洛杉磯
其他美國地區
香港 台灣 北美
 
2019年01月09日

【兩代「同」苦戀】70後農村爸爸「出櫃」 燒屋自殺:以為自己係怪物

最後更新: 0109 00:02 / 建立時間 (HKT): 0108 21:21

「真的,在鄉下說同性戀,好難」。42歲的何為良說起往事,慣性在句尾發出自嘲式的笑聲,眼角拖出幾條長而深的魚尾紋。

相關新聞:【兩代「同」苦戀】90後女同勇辦婚禮爭平權: 若爸知道,會帶槍來殺人!

繼續睇:【兩代「同」苦戀】90後女同勇辦婚禮爭平權: 若爸知道,會帶槍來殺人!

出生在湖南醴陵一個偏僻村鎮,他小時候的生活,窮得連雨天撐傘也會滿身濕透,簡單得只有讀書和養鴨子。生活循規蹈矩得很,晚一點回家,也會被爸爸痛打一頓。到了初中,情竇初開的年紀,男同學都喜歡與女生出雙入對,他沒有半點興趣。內心只隱隱覺得有些不妥。

農村的孩子早當家。初中一畢業,他到雲南打工三年,遇上自己喜歡的男孩子,心頭滿是不解,「和他同睡一張床喜歡抱他,自己覺得很彆扭,為甚麼我抱的不是女孩呢?」那時候,他的世界沒有互聯網,不知道「同性戀」三個字。1990年代中期,接近20歲的何為良回到鄉下,雙親與村民一次次為他介紹相親,他卻看不上任何一個女孩子。

當時何為良已經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歡男人,但農村資訊不流通,他無法理解這種情感,更沒辦法訴諸於口,「覺得很懵懂,好像是怪物,當時又沒有網絡,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就這樣過,時間推着你走,慢慢地逼着你成熟。」疑惑、不安侵蝕了他的內心,漸漸壓垮了生存意志。20歲那年的正月初三,正當村裏都沉浸在過年的喜慶,他獨自喝下三杯農藥自殺。「我真的,那時候覺得自己喜歡男人,自己都惡心自己」。

被送去醫院後,他恍惚間聽到醫生說「沒救了」,內心沒有半點遺憾。「當時的感覺是,我終於要走了,很好。也沒有捨不得誰,半點都沒有」。經過七天七夜搶救,他撿回一條命,但活着對他而言終究是折磨。剛醒過來不久他又偷偷下床,找了一根繩子企圖上吊,那時全世界都認為他瘋了,「沒有人理解我的心情」。兩度自殺失敗,他對餘生沒有期待,只想將就過下去。

1997年,同性戀在中國正式非刑事化;政府在2001年從精神疾病名單中剔除同性戀,這翻天覆地的變化,何為良全然不知。24歲那年,身為農村裏的大齡青年,村裏的好兄弟好意介紹妹妹相親,何為良懵懵懂懂地進入了婚姻。婚後,他在外謀生計,妻子在內持家有道,加上2001年出生的兒子,一家三口在外人眼中美滿幸福。他事後曾感慨,若自己是異性戀,這輩子大概會很幸福,「她真的蠻好,但如果只有親情、沒有愛情,一輩子在一起,很荒唐吧」。

但互聯網時代來臨了。2005年,何為良家裏買了第一部電腦,為他打開了新世界,找到了30年來壓在心頭的答案:同性戀。他不再覺得自己是怪物。「外面的世界不是我一個人,我不孤單,我們有很大的群體,至少有6%至10%,一個很正常的群體,我只是性小眾而已」。認識到自己犯下錯誤,何為良很快向妻子出櫃並提出離婚。「她聽了兩次,以為我開玩笑,她也笑了,問我同性戀是甚麼意思」。

直到他說第三次,妻子才明白,這頭家是散定了。但「二手女人」在農村會被笑話,妻子怎也堅持不離婚,醜聞卻很快在村上傳開。近一年的時間裏,父母對他厲言相斥,外家踩上門規勸,某晚甚至整個家族都找到他,展開一場文革式的批鬥,將他數得一無是處,「敗家仔」「畜牲」「要離婚就滾」......屋內站滿人,門外裏三層外三層是看熱鬧的村民。他的母親甚至還當着幾百人的面前,狠狠摑了他兩巴掌。

「你們都出去!家裏的人一個都不能留!不出去的話,我見一個斬一個!」從白天爭持到夜晚,何為良又再起了自殺念頭,「死了就能解決,不離,也能離了」。於是大門一鎖,潑上汽油點火,屋內頓時升起了熊熊烈焰。外面的人見狀立即破門而入。「我當時跟他們說,我甚麼都不要了,我很累」,說起往事,何為良仍有些哽咽。「我不想傷害誰,他們看到這樣的場景,若有所思吧,說看到我用生命來換取真實的自己,這也沒辦法了」。

尋死的抗爭,終於為他贏得了一紙離婚書。此後11年,閒言閒語少不了,試過被惡意問「你們男人是怎麼做愛的」,做生意都被當奇珍異獸參觀,最後索性改行養豬。就這樣不辭勞苦,他獨力湊大七歲的兒子,對病母悉心照顧,化解兩人長達一年的怨恨,還加入同志團體做公益,漸漸得到所有人的尊重。嫁入村20年的鄰居王太說,以前從不知同性戀為何物,只覺得「他變態」,現時「見慣了,就不以為奇了」。

若從中學數起,何為良至今的30年,或可見同性戀在中國的變遷縮影。聯合國去年一份報告顯示,內地近六成人願意接觸性少數群體。昔日他出櫃轟動整條村、白先勇筆下的青春鳥屈居於不過百把公尺的蓮花池,今天社會有同性戀驕傲節、突破疆域局限的交友平台,同志的空間似乎大了很多。何為良現時在同志組織服務,也很喜歡與新一代講述心迹,「我說他們很幸福,有那麼多平台,有這麼多公益組織。當年(自殺時)我姑姑抱着我哭,她跟我很親,問我為甚麼自殺,我都不敢說是因為同性戀」。

與何為良見面那星期,他剛好參加完長沙一對女同志的婚禮。看場上的兩名新娘,看台下的同盟人,他幻想着自己的婚禮藍圖。「如果能找到我愛的人,能一直走下去的話,絕對要舉辦一場公開的、所有親人參加的婚禮,像異性戀婚禮一樣,轟轟烈烈地」。記者問他,假如生在這個年代,遭遇或會好過些嗎?何為良的回答出乎意料:「我覺得看個人,個人自我認同好,不管甚麼時代都能出櫃,即使今天同性婚姻合法化,還是會有很多人深櫃,心態上覺得自己見不得光」。

一如這11年來,勇敢面向世界是他的本色,「雖說很多人不懂我,隨着時間慢慢沉澱才理解我。但我覺得自己選擇的路沒錯,我無怨無悔」。

記者:沈燕媚 盧淑欣
攝影:何家達 李錦鏵

蘋果日報fb,每日分享精選新聞及網絡新鮮事。
返回最頂
壹傳媒: 香港 台灣 | 私隱聲明 服務條款 刊登廣告 聯絡我們 招聘
© 2019 AD Internet Limited.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 不得轉載